皮里阳秋

看置顶啦!

【策雁】练习3/10

  完蛋。


  发动机盖打开,公子开明两手撑在下面的车盖盖沿上,十分冷静地想。


  他手上的白手套已经油污弄得全部都黑乎乎的了,同时因为需要不时抬起胳膊擦汗,他的脸也连带着变得非常花里胡哨的脏。


  没法了不干了就这样吧。


  和突然失去理想半路抛锚的敞篷跑车斗争了将近一个小时,公子开明终于撂了扳手,认命地接受了他们要在由灼灼烈日和无人公路组成的场景中待一下午等救援的现实。


  工具箱躺在柏油路上等待升华,他把手套甩到上面,也再懒得收拾,眯眼望了望空气都扭曲了的周围,干巴巴地道:“落翅仔,你最好不要告诉我,这也在你的计划之中。”


  “没。”上官鸿信懒洋洋地应了一个字。


  汗水涔涔地顺着脸往下滑,身上无袖背心早湿透了,深红的车皮摸上去滚烫好像烧开的水,隔着层鞋底都能感觉到地面骇人的高温。


  沥青要融化了,我也要挂了,只有臭鸟仔陪葬,太不划算了,钜子,收尸的时候你得给我算工伤。公子开明有气无力地坐回驾驶位,好吧,敞篷车,椅子也像一口锅,叫嚣着要炖了他。


  夏天,这就是夏天,没有棕榈没有沙滩没有海水,只有整个白天都不间断的阳光、蓝得刺眼的无云晴空、公路两边毫无生机的戈壁滩。


  这场旅行简直就是两个对现实没有丁点概念的人的噩梦。


  他心头顿时郁结乍起,涌上一阵栏杆拍遍的愤愤不平,扭头就要找躺在副驾上的人兴师问罪——却被递到手边的半瓶酒浇灭了那一星半点的怒火。


  “省着喝,还要等几十分钟。”威士忌在瓶里左冲右晃,上官鸿信的声音悠悠地从盖着脸的杂志下面冒出来,不咸不淡的,好像需要等待的只是公子开明,没有他。


  杂志封面是性感女郎,蜜色肌肤金色卷发,身上的衣服用的布料大约还没有他的背心多。“你什么时候买了这个放车上?好啊上官鸿信,你居然好的不是我而是这口,是我公子开明识人不清遇人不淑遭你所害以至于现在如此狼狈。”公子开明拿酒醒了醒脑,神清气爽不至于但好歹捡回了半条命,他嘴上这样叽叽喳喳地嚷嚷着,一伸手就把东西抽了过来。


  车载音响之前被要顶着太阳睡觉的上官鸿信摁了静音,他想起来这回事,顺手又把音量调到了最大。某段不知名的前奏曲霎时如洪水决堤倾泻而出,在这片空旷之地传出了大老远。


  这辆车平常他用的时间多,但上面的东西几乎全是上官鸿信买来的,比如工具箱,比如藏在后备箱的几瓶酒,又比如那一堆乐曲碟片。可以说,公子开明没有怎么关注过的方方面面的杂物,上官鸿信都有意无意地打理好了,习惯性的行为有,彼此心照不宣的东西也有。


  小提琴声轻快,琴手拉的好像是心弦,把公子开明从热浪里拖出来了一点。他灌下一大口酒,余光看见上官鸿信还是躺在原位,闭着眼,嘴角带着点揶揄的笑:“你还是照照镜子再来猜一猜我好哪口。”


  明白他在笑什么,公子开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把见底的酒瓶和草草翻过的杂志扔到一边,直接放下座椅靠背然后欺身过去,两手撑在上官鸿信耳边,将人放进自己的影子里:“烈日当空我怒火攻心脑壳转不动了,落翅仔你还是自己把答案说出来最好——”他一压尾音,俯首跟对方咬起了耳朵,“——不然我也不知道我会做什么。”


  两道带着点酒气的呼吸缠在一起,挂着汗珠的鼻尖也挨在一起,上官鸿信伸手拿大拇指揩过公子开明的花脸,一只腿弯起来膝盖抵住他的肚子,难得没有洁癖发作,只混沌地说:“公子开明,你不觉得你身上的机油味有点大么?”


  第一个吻就这么在高温中含糊地下去了,公子开明秉着不尝出滋味不罢休的心三番五次地舐过上官鸿信的唇,乐声的旋律竟然也知趣地变调跟上了两个人渐快的心跳。然后在手扒下上官鸿信裤子的那一瞬他突然想起来了,只是想起来的不是这曲子的名字,而是它的背景。


  情人幽会。


  







  


  


【默欲】《他年》

*是喜欢的画手老师在微博点的,作为废物的我垂死病中惊坐起,无论如何也要努力让老师爽一爽。无考据,引用诗词多,杂乱未标,只说一下最后一句杜甫的诗把“横涕泗”的顺序换了。






  退朝后,北竞王罕见地多在殿外候了一会儿。

  欲星移前一秒跨出门,后一秒看见他,为着这不寻常而诧异了一下:“天寒地冻,王爷这是做什么,万一患了伤寒就糟了。”

  隆冬时分,来的时候便有云阴霾地铺陈在天幕上,寒风凛冽刺骨,欲星移那时估计没多久就会有一场大雪,此刻出了朝议大殿,果不其然已有雪纷纷,只是天色已暗,难见景色。

  冷呐。

  行礼后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既寻思起了北竞王留下找他的意思,也念起了书院里一杯冒着热气的百里闻香。

  新帝甫立,临时的晚朝是一场多过一场,居然有渐成惯例之势,而他代为宰执,自然是常常身不由己地忙来忙去。

  借着宫内次第亮起的灯火,欲星移看着撑在北竞王头顶那落满了白雪的伞,微妙地有了点歉疚之情。

  北竞王是不是真的身子弱,纵然相识数载薄有交情,他也不能随便置喙,所以戏还得做足。一个眼神,彼此心知肚明,于是便是一阵咳嗽声。

  竞日孤鸣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咳起来却仍有细竹扶风之态,倒从侧面说明了他本来就很是病弱。欲星移心里佩服,对比着喟叹了一声自己做人失败。

  好半晌,病弱的北竞王终于缓了过来,还是先前那雍容自在的模样,只是声音听着细若游丝,若雪再大一点,怕会被埋在这片暮色的白茫茫里:“宰执勿要多虑,小王留下叨扰,只是想说一句,宰执方才于朝上所言,实在是让人想起那位故人。”

  欲星移的思维跟着他的话而动,到“朝上所言”时便列了许多东西出来,比如尚未平息的边关之乱的将帅粮草问题、重新拟定的赋税之策,却不知哪条碰到了这位王爷的利益,以至于到人家说完了转身下了层层阶梯,他才反应过来,其实别人的重点还真的不用他多虑。

  聪明人擅长打机锋,更擅长点到为止。

  王府的下人接过了侍卫递来的灯笼,欲星移便在原地看着北竞王的人影随着这点昏黄的光慢慢走远,而至不见。

  他回过神来,身子几乎已被冻僵了。欲星移叹一口气,抬手拂去肩上的雪,摸到满掌的水,冰得人冷静。前年站在这里被雪欺的还是默苍离,怎么年年大雪扑簌簌地落,却总是拂了一身还满。

  月没参横,北斗阑干。少年自负凌云笔。到而今,春华落尽、满怀萧瑟。


  转眼又过了年关,那晚的雪在人们口里念成了瑞雪,似乎诸多祥瑞便随之而来了。再是四月,芳菲尽,战事终于在这样的话语里被将士们弭平,老一辈都道新帝有着明君的品质,所以即便百废待兴,各处的氛围也是喜气满盈。

  自然也有许多其他的声音,“你是不想知道,还是知道之前便已知道?”神蛊温皇在书院的牌匾下驻足,饶有兴趣地问。

  那匾上只有一个“墨”字,行书写就,清俊而有力,笔锋如剑如刀,匾外简单地镶了一道边,没有任何其他装饰。

  神蛊温皇一声轻笑,语调颇为凉凉:“也是默苍离平日不以字闻名,不然这样光明正大地摆出逆贼的字,你不死也要脱层皮。”

  “如果在此处都不能正视某些东西,那就太可悲了。”如愿辞了官一身轻的欲星移眼皮都不抬一下,跟着无所谓地笑了笑,“我知温皇之能通天彻地,倒是想不到这由字看人的本领亦炉火纯青,欲星移拜服。”

  神蛊温皇不是当年的神蛊温皇了,扒皮换骨也没有两年的半死半活给他的影响大,而欲星移在其位,借同样的这段时间一点一点明白了故人留下来的许多东西,于是一时间两个人都挺无言。

  知道也不待如何,言语本就是风一样的东西,死者带不去,生者记在心头干什么呢。

  难不成他欲星移要在这书院、在这京城,一条条一遍遍地讲,前任宰执默苍离杀掉的“忠良”其实才是佞臣,他选择牺牲掉边关三镇是正确而有远见的决策,他一年多的“擅夺军权”是他们能拖垮蛮夷的关键,甚者于现在的新法,大部分都是默苍离从前就拟好的?

  江送巴南水,山横塞北云。千里万里未得还,尸首分离,也不知道有没有黄土一捧给谁祭奠。纵然留下的东西足以撑起新朝的河清海晏,又怎么抵得过后世笔下他身上罄竹难书的污名。

  神蛊温皇见对方神色不对,微微挑眉,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想得太过了,他既然乐意,就由他这样去吧。况且你也拦不住那个人,那种人。”说到最后三个字他摇摇头,戏谑之外也有几重遗憾,这点遗憾积在心头,只能在少数知情人面前表露一分。

  欲星移从渺渺然的思绪中跌回现实,才发觉手里握着的书卷已快被自己捏得变了形。他明白神蛊温皇给他留出来消化这些感情的空间,颔首后随之走向院外。

  其实有时候欲星移自己想想也恍惚,同修数载,一朝宦海沉浮,怎么便就殊途难归。

  昔日身后意,今朝眼前来,改日东还海道,也无鸥鹭忘机。

  他大约的确明白了许多东西,只是还是不懂他。


  此时孟夏将近,夜里淫雨霏霏。是日送走温皇,欲星移为想起的事情太多,怎样也睡不着,就坐起来临着二楼的窗看着书院。悲也零星,欢也零星,已矣而已,何足道哉。

  书院是他们墨家的,方寸之地代代相传,从前他和默苍离都和现在的学子们一样地在这里头悬梁锥刺股。要是一如既往无波折地过这一生,此地主人不该是他自然也不会是他。

  然而钜子涉政——默苍离弃了墨家,墨家于是也留不得他。

  往前几年再前几年看,默苍离日后的秉性是在那时就有预兆,但不近人情的程度还远远没有到后来几乎无情的地步。

  一棵老柳种在现今他的房前,树顶高度刚到窗户的中间,从前这里默苍离也曾短暂地住过,但那点时间尚不够他在这里留下一点痕迹,见证者便只余此柳。

  雨声不断,大有滴到天明之势,些许地飘进来,湿了他的衣边。欲星移稍稍阖上一半窗户,又想起了北竞王特意留在殿外的那晚,王爷的背影那时也孤寂如飘蓬。

  谁人不遗憾,谁人又不继续自如地活着。

  他们这几个人就像散落一地的珠子,唯默苍离是串起他们的线。他自己又好像是一盏长明灯,唯默苍离,既是点燃他的那簇火,也是吹灭他的那一口气。

  那人到底是不在了。欲星移心里一块地终于彻底地垮了下来,空落落一大片,雪也填不满。

  默苍离带兵北去那日他未相送,是选的前一天私下去拜会。倒是默苍离看见来的是他,唯一一次放下了手头的所有事,叫他跟着出去在城中走了走。

  和少年念书的时候一样,默苍离在前不言不语,欲星移在后斟酌难言,两个人的影子都差着自始至终的那段距离,不近不远。

  只到渡口桥头,默苍离停下来看了眼岸边熙熙攘攘的人群。数声风笛离亭晚,欲星移看着他的侧脸,想说的话一时间全部消散无影。

  “走吧。”默苍离回头看了他一眼,衣袖颜色亦青如柳叶。

  “钜子。”后知后觉,又如当时,欲星移看着模糊在夜色里的雨,极轻极轻地喊了故人一声。


  古来事反覆,相见涕泗横。

  

  

  

  

—戊戌十月十五—

【默温】练习2/10

*有引用纪德。

  默苍离总是眺望那座白塔。

  白塔是被建筑群凐没在城市中心的地标,从他们所处的郊区望去并不算好找,如果是其他人在这里,他们肯定会猜测默苍离眺望的是其他的东西,但是神蛊温皇明白,他只会眺望那座塔。

  草地波峦而起而伏,画出柔和的线条有如鲸鱼因水珠附着而闪着银光的脊背,它的尾鳍在入海时将卷起雪一般的白沫——于是城市拔地而起,屹立在视野的尽头。

  这样的生存地是自然中的孤岛,动物的栖息地是圆与圆的交叉地带,一个种群身边伴随着无数种群,人类的群居却以隔断自然为前提。塔是制度的象征,是森严的等级,也是孤立的标志,哨兵和向导是塔的武器,也是孤岛坐标点的左右括弧。

  “自从明白他少不了我后,他就再也容不下我了。”

  神蛊温皇将一杯酒推到默苍离面前,他和他们所处的露天咖啡馆一样毫不隐晦,念起被禁书刊中的话有如细数家常。那是自己从前的话语。琥珀色酒液微微晃荡,冲刷着杯身映出的两张面庞。

  默苍离沉默,而后在这样处心积虑、早有预谋的初见中退让,饮下了先知的血。

  “这个什么也不曾证明。”

  他的讥讽含蓄而尖锐,有点暗哑的声音语气平淡,和他温文尔雅的模样半分不沾边,大约好的匕首在结束人的性命之前也总让人想不到它会那样锋利。

  神蛊温皇坐在搬到屋外的椅子上,看着站在略高处眺望白塔的人,桌上只放了一个杯子一瓶酒。近日寒来,默苍离身上披了一条薄薄的米色短毯,毯子被风吹起一角,周围草叶翻飞,使这个人看着更加羸弱得像芦苇。他注意到默苍离有点燃一根烟,但是似乎一口也没抽。

  这是一场逃亡,目的是追寻死。

  默苍离的精神力在向导中过于出类拔萃,以至于共情的痛苦也是对他也是翻万倍来计算。他就像被高烧折磨得焦渴难忍的人,入膏肓骨髓的病自有病因,但是他告诉别人他只需要一杯水。

  而听到此话的神蛊温皇则找到并告诉了他,他不能。黑暗哨兵太有攻击性和侵略性,被驱逐的向导手擎火炬也照不亮被携带至的这一块灰色地带。默苍离却只是避开了他的锋芒,霎那间火转为物质的余烬,消失于中天——他不做光。

  他们壁垒分明。

  但是游戏从来不容易这样结束,或者说最后能让宾主尽欢的游戏开头从来如此,你死我活永远不是结局,恰恰相反,它是开始。

  这时默苍离终于回过头看向了他的方向,神蛊温皇便遥遥举杯,回应那人的目光。湛蓝的天空上云彩迁流,阴影嬗变,他想到了无数的辉煌,这些辉煌来得莫名也来得孤独,但它们压倒了其他的一切印象。

  “你是我期待的那个人。”他轻笑一声。

  这是一场逃亡,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与白塔背离,殉道者的血什么也不曾证明,人们永远追求自由,而又畏惧为它而死,但那正是默苍离的大愿。

  然后神蛊温皇也看向白塔的方向,伏在草丛中的蛇跟随他目光的方向探头,瞳孔因为迎着光而微微收缩,深蓝的鳞片折射出锐利的白光有如利剑出鞘。

  默苍离便收回了视线。神蛊温皇太过危险,他不会轻易落子引出一盘如谁所愿的局。一截烟蒂落下,灼到了他的手指,默苍离垂目,随后转身往那座房屋走去。

  

  

  

  

 

  

  

  

  

【策雁】练习1/10

*性转,有俏对雁单箭头。


  高一比高二早放五分钟,俏如来就先来上官鸿信教室门口等她,然后两个人捱着时间慢慢走,到默苍离那里的时候也总是不多不少比上课时间早五分钟。

  白色齐肩短发的女孩每次都安静而礼貌地在门口那儿的大阳台上站着,也就坐在窗边东张西望的公子开明转着笔瞥到了那道闪过的身影。她注意到俏如来深蓝的布挎包被洗得发白,看上去有点颜色渐变的美感,就好像鱼倏忽钻进水中,只有鳞片反射的一抹天光留在岸边人的眼里。

  她于是拿笔去戳上官鸿信,带着点恶意的玩笑语气:“你家小师妹来了。”马上要下课了,班里班外吵嚷的声音压都压不住,但一切都与上官鸿信无干,说委婉点是淡泊宁静,说直接点是无所在意,故而她很正常地没有理会这个人。

  公子开明正想再打扰她一下,下课铃却突然响起,桌椅倾轧地面的声音一片,教室里的光被往外冲的人群晃得更如夕阳。她要等炽阎天他们,所以没有跟着往楼下冲,便遗憾地收回手耸了耸肩。

  
         然后上官鸿信就不紧不慢拎着书包一边的肩带走了出去。公子开明托腮,偏头看着她在外面钓起那尾鱼,在暖色调铺开的画面中收杆而走。

  上官鸿信在对着她和俏如来的时候都有一种暗含漠然性质的疏离,也许这与生俱来,也许这是她从默苍离那里学来的,也许也不好说,到底谁能知道她在想什么呢。

  她们两个下楼了,上官鸿信的马尾因为她的转身而扬了起来,像曼珠沙华卷叶绽放。

  这是个非常伧俗的比喻,公子开明稍稍眯眼,忽然在暮色中感到有一点困倦。

  城西的傍晚总是风光。河边矮山上的学校倚着那座古代寺庙而建,顺着单行道往下走会路过寺庙的侧门。朱门老朽,木头上的裂纹一道又一道,从开的那一扇那里可以望见一道道阶梯和一片磷光的河面。

    俏如来一只手捏着挎包带,在门那里驻足了一瞬,回过神来上官鸿信已经远远走出了好几步,连自己被拉长的影子都碰不上她的脚踝。她稍微有些失落,正欲抬脚去追,一阵车铃声乍响,几辆自行车从她身边飞驰而过。他们一边冲下坡一边大声嬉笑,谈笑中夹着许多市井的粗话,各色的外套鼓得满满的,头发也被撩得飘飘,她认出其中一位是上官鸿信的同桌。

  于是她看到上官鸿信也停了下来,向那群人投去了目光,不像是有什么动容之处,然而那侧脸在暖黄的夕阳中总比平常温柔,眼波也如河水映着光。俏如来愣了愣,又顿在了原地。

  而刚刚到坡下的公子开明把车停在了斑马线上,在吵闹中和同伴数着秒数等待下一个绿灯。趁这个间歇她心中一动地回了个头,恰巧与上官鸿信的视线撞在了一起。看什么呢。她心里平静得出奇,但又好似吃了个水果软糖,甜意入口挡都挡不住。

  

  
  

  

  

—置顶—

既然你看了我就给你唱首歌:
求神   求神
求一个冷圈友人
求一个知心爱人
求一个产粮好人
求天求地求缘分

天雷:杏默杏、温赤温、任赤任,这三个的cp向我看到一点就会死。

讨厌冥医,不谈西剑流,微雷飘策军兵。

长期求购默欲本。

霹雳活在老剧,意琦行相关,箫中剑相关,新剧拜拜。

—布袋戏及原耽疲惫期—

【任意】《月落乌啼》

*给人 @断鸿声里_ 爽的,我流任飘渺x少年意琦行。

*风格或者cp向,试一试玩总是有意思的,任意这一对的这个故事不适合写长,就这样。


剑者失剑。

这话蛮有滋味。

剑者是谁;剑者用的什么剑;剑者的剑使得如何;剑者怎么丢的剑;剑者丢了剑之后过得如何;剑丢了,剑者还能活着么?

答案组合起来就是个故事,可惜这里没有答案,这个故事也不讨听众喜欢。

不如代两个名字进去,比如,任飘渺斩了宫本总司的剑。

萧无名,曲无名,不悔峰,人无悔。

惊天对决向天而起,任飘渺在濒死之际顿悟,剑十一涅槃而出,无双剑气冲天照亮了半边深紫的夤夜,宛若炽而明的长星划过天际,扫尾处万点星光悉数低眉臣服。

那道剑气太盛,汇聚成了更大且无穷的无双。

那光华也无双,远观者心悸,近看者动弹不得,后来残存下来的气息仍然凶猛得足以叫山石化为齑粉。

剑者那一夜没有亲临,但是当他指尖捻过那些齑粉时,他便亲眼见到了那份的强大,其势瀚然,其深亦然。

不悔峰那时已是无人踏足之地,剑者只身负剑而来,素袍上一身银月浩渺之波,深赤的剑穗和银白的长发被风吹得有几缕交杂在一起,好像雪里枯梅复苏了生机。

他有着万分有底气的傲气,可惜太年轻了,离及冠差两年的年纪,圣人可以有瑰意琦行然后超然独处,剑者还得被别人的剑遥遥雕琢千百次。

无悔。

剑者在心底念着这两个字,那点粉末已散在风中,有如早已离开此地的人无声的足音。

从此剑者心里攥紧了一股劲,没有去还珠楼投拜帖,也没有跟着人潮去眼见更多的江湖大事,但看见任飘渺三个字总留了神。

剑者总归是想见见那把剑的。

听说他伤了苗王百千军马,一人杀出了困他的死局;听说一心欲超越他的副楼主被他反将一子,乱了心智下落不明;听说他于还珠楼楼前重伤宫本总司的弟子,与人定下赌约,便又消失在了众人视野中。

传奇啊。练着戟的友人作为局外人惊叹一声,便又回了自己于武道上的征途。

剑者却对着一盘残局没有说话。

他的剑浑然古朴,春秋一阙绝尘傲然,衬着他的侠骨,总有一天那人耳边该也能听见这个名字。可现下他仍然想不出无双剑的模样,那是怎样的剑,又是怎样的人。

剑者拾起一枚白子,远望青山。

青山笑他有不合时宜的满鬓寒霜。

任飘渺败了。

他当年胜得天下皆知,而今败却败得悄无声息,吊着一口可有可无的气,在无知觉中由天下人后知后觉地对自己窃窃私语。

说书先生借此编排出一幕好戏,儿女情长凭那无数张嘴说进了任飘渺的前半生,匣中宝剑也作了孩童打闹时的超绝武器。

寻访名山求取剑道的剑者在觥筹碰撞声中饮一口茶,玉人似的眉目平静得无悲无喜。

两年而已,两年太多。

客栈窗外桂花树有鸟惊起,震落了一树前夜的雨水,他记起不悔峰之事的更早之前任飘渺曾现身过的天允山也不存了。

翌日江上,潮汐泠泠,世外琴音停了下来。

友人按住琴弦若有所思:“你有心事?”

剑者负剑坐在船里,沉吟许久后取剑横膝,剑出鞘,在幽微烛火中映出了他垂下的眼捷。

剑者终于有了与傲气相伴的、博大的宽逊,可是总归遗憾,他还是没能见到无双出鞘。

——他也没有见过持剑的那个人。

“意琦行?”

“无妨。”他淡淡道。

玉阳江上画舫慢行,忽而一道亮白剑气从中扫来,荡开弥漫的稠稠雾气,扫出了一片偌大的清明。

今夜月满轮,月下一人持剑凭心而舞,踏在波澜起伏的江面如履平地。

他闭眼想着那一夜不悔峰的对决,想着未曾见过的任飘渺在山巅被风鼓起的衣袂,想着无双剑破空划出的裂痕,身形斗转在人眼中留下残影。

然后他的发绳散落,银白长发如光而泻。

春秋长啸,替主人叹出一口气,再割开某段年月微薄的追寻,唤起了沉沉江水。

江水浮空,又如雨落,一道水幕便将剑者圈在其中,叫他和那点作不得数的追寻相视。

剑者于是阖目再举剑,尘嚣被劈面斩开,万道剑影穿云铺出一条路来,他便挑起剑尖的光,白虹引风,扶摇直上。

所有剑影霎时化作金盏,绽开了更盛大的光,散落而下,消逝在了剑者肩头。

剑者失剑。

意琦行立在江上,伸出另一只手接过这些光。

剑者失剑,由此而想,又何其辜也。







—戊戌〇九〇二—

@藏笑散千幡 短小默空,我丢人来了……






自打记事起这座城就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史仗义转着伞,水滴沿着伞圈化成一道道弧线抛出去,在暗沉的天光下融入了街边水流。
一侧的史精忠推着自行车,史存孝就乖乖地给大哥打着伞,两个人一路上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反正看上去没有他插嘴的空间。
明明是三个人的故事,我却始终没有名字。史仗义不屑,脚步放慢一点落到后面,人不知鬼不觉地进了旁边的胡同。
灰砖一层一层地摞起来砌成墙,最上面一排兽面瓦当整整齐齐咧嘴似在乐呵呵地笑,几百年间打这儿过的人形形色色,只在石板路和砖身上以破败和刮痕留下一点存在的证明。
史仗义避开脚底滑溜溜的青苔,走着走着想起自己好像把书包落在了教室——那不刚好?然而帆布鞋已经湿完了,裤脚和短袖也没有好到那里去,这又让他心头不舒坦了起来。
史仗义想起同桌的地摊武侠小本本里面写有个大侠最讨厌雨天出门,因为他过去曾为命不停地在雨里奔波,所以后面一旦下雨天要出门他就不可避免地会想起那些不愉快的日子。现在他明白过来了,那就是饱含深情故意做作的胡扯,雨下大了你走在外面想愉快都难,而且还有一大部分不愉快就是发生在青天白日下的,你难过于是天就下雨,这世界上没有这么美的事。
几分钟走完他到了岔路口,滴着水的路标牌依然尽职地指示着东西南三条胡同的名字。史仗义仰头琢磨了许久同时又开始转伞,哪里晓得身后有路人猝不及防被水甩了一身。路人无故受灾怒不可遏,停下来说你这小同学怎么回事?
谁啊,我怎么了我,我还共青团员呢。他扭头,发现那可不是一只手拎着两袋菜的冥医吗。
两个人一时都为这样的相见停了一下,然后本来就是为了拖延回家时间才走到这里的史仗义看好方向拔腿就跑,脚踩到地上水坑于是又溅了冥医一裤子脏水。
谁家在门外摆了两尊白石头雕的狮子,谁家院墙上炮仗花和猫爪藤你叠我我叠你地翻到了墙外,谁家屋里点亮了灯,内中几声犬吠和谈笑被他听闻。史仗义一边跑一边干脆收起了伞,这条取灯胡同一时显得很长很长,但其实统共又不过只有一点点距离。
他扣着门环推开院门时默苍离正坐在屋门口看雨,陶瓷杯捧在手里军外套披在肩上,史仗义便站在门槛上大声问了句先生你这里有晚饭吗?
好兴致从脚步声传来时就已荡然无存,但也说不上生气,无论如何至少这回他不是逃课。默苍离收回视线起身进屋,不留情面地说安静。
史仗义笑得坦荡荡,带上门丢下伞几步迈过小院跟着进去找干毛巾,同时贼骄傲地跟人说我刚刚不小心惹你朋友生气了。
默苍离喝一口茶,看着狐狸崽子拿毛巾使劲擦着他自己那头乱糟糟湿漉漉的短发,没有丁点替史艳文教育公子的想法,只指路厨房并且冷冷警告他道,饭菜还热,不准点火。
是是是。
暮色在大雨里是没有半点的,默苍离同样也懒得理史仗义不走心的回答,又看向屋檐和屋檐以上。左边红灯笼上面是他写的潇潇雨歇,右边对的则是柳絮风轻,左右左右的也就是图个乐子,求规整那些说道何必用在每时每地。
端着碗出来的史仗义毛巾挂脖子上,嚼着菜来问他以前有没有遇过这么大的雨。
他想起平常这时候飞过晚空的鸽群,心平气和地说记不清了。

【默空】《银河系搭车客指南》

*邪教拉郎试水,标题是《银河系漫游指南》另一种译名,和内容没有任何关系,不要恐慌。








默苍离见到史仗义的第一眼,还真没把这浑身洋溢着放荡不羁四个字的少年人和别人口里的“小空”联系到一起。

反倒是史仗义很热情,本来懒散靠在墙上的他在看到默苍离后马上站得端端正正,敬礼挥手一气呵成:“默老师好。”

他皱眉。

欲星移心想能遇到这种场面果然是自己做人失败,认命地拿文件夹挡住脸低声给他解惑:“史艳文家的老二,你徒弟的亲弟弟。”



这样说来这声“默老师”来得竟然合情合理,而且“默警官”“默教授”过于生分,比不得老师好套近乎。

默苍离一一打量过他满是大大小小伤痕的小腿、宽松的蓝色短裤、脏兮兮的白短袖、黑色的吸汗带和汗津津的头发,然后又看了一遍标着“恶性斗殴事件”一词的A4纸。

整个过程中史仗义就眨巴着眼睛盯着他,满脸无辜可怜,好像两个小时之前砸了别人店里东西挑衅打人的不是他。



出了警局后史仗义双臂枕着脑袋走在默苍离旁边,吹了会儿口哨再慢悠悠道:“默老师你果然与众不同,我之前还以为我要再听一遍说教。”

默苍离没理他,他就自顾自地继续道:“默老师你是不是头一回见我啊,真不好意思初次见面是在警察局,早知道今天会见到你我就不逃课了。”

“不过不逃课又怎么有机会见到你,缘分就是这么奇妙啊对不对。”说着说着一直低头看着手机的默苍离突然转身进了旁边的店,史仗义一愣,抬头看发现是家私人诊所。现在溜走是个好时机,可他史仗义是那种放着乐子不找的人吗?于是他脚一拐,跟着进去了。



诊所里面比较清静,医生的小学徒来给他的腿上药,他百无聊赖,只能通过不停地摇腿给别人增加难度。看上去比他小几岁的男生一张娃娃脸愠怒非常,眼见劝说无果,便直接拿棉签蘸了酒精使劲摁上他伤口,这才叫他安分下来。

他龇牙咧嘴,吊起白眼装怪,过了一会扭头望向药品台那儿的默苍离,发现人家真的是一眼都不舍得分给他,反而是穿着浅蓝色系衣服的医生有事没事就越过默苍离来瞅他。

他冲人做了个鬼脸,医生拧起眉毛,不晓得会不会跟默苍离打小报告。

他们聊的无非是“史艳文”“出差”“史精忠”“打架”这些事,也没有人刻意压低声音,但是史仗义听到第一个词就失去了听下去的兴趣。



他这学期才被史艳文接回到身边,自然是没见过默苍离的,但是这不代表他不知道这个人,正如默苍离也知道他,只是第一时间不能把他和“史仗义”联系起来。警局特聘的案件咨询顾问、大学里面的犯罪心理学教授、视频聊天的时候史精忠偶尔会提到的默老师,临时监护人帝鬼无意瞥到他在网页上翻默苍离的百度百科,捧着茶还感慨起来过去被作为学弟的这个人训得狗血淋头的日子。

帝鬼的故事听上去惊心动魄,“能被批成那样,你也是聪明透顶啊。”他一张嘴忍不住戏谑别人,帝鬼表示自己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史仗义就嘲笑他中年人提前步入老年,外面煞魔子叫他们小声点,两个人对视一眼,没忍住笑了起来。

电脑屏幕映出他的脸,史仗义余光瞟过自己,快乐好像有,实际上又不存。

那是陌生的影像,冷冷地看着世界,中二地说,笑声之下这个人恍如永冻的冰原,万事来走其上任风卷,什么也留不下什么也无法生长。

多方面因素说起来又只是家庭原因,家里其他几个人与他有拉不近的疏离,母亲的电话越洋打过来嘘寒问暖,他就说万事都好。

一楼窗外不锈钢栏杆被野蔷薇枝蔓攀附,阴影刚好挨上他的书桌,他一边听着母亲的关心一边把手指伸过去,伸到光里同时也伸到阴影里,触感是虚无所见又是明亮璀璨的。他就那么摊平手掌,觉得岁月这个概念太恍惚了。

十六岁的非主流魔幻青春居然过得这么随意。

史仗义往后靠在椅子上,注意到给他的伤口消毒贴绷带的男生的表情是藏不住的心惊。

这有什么嘛,就是打了场架而已。他有意逗他,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一心一意看着默苍离的侧脸哼起了不成调的歌。



默苍离怕是在用自己诠释一丝不苟,那衬衫扣子每一颗都扣得规规矩矩,只有最上面一颗是解开的,微微露出一截肌肤,就好像朴素无华的白石底座庄严地托起了玉面佛的颈首。

佛陀无悲无喜亦无惊无澜,仁慈之下是一视同仁的舍得。

和史艳文是同一种人。史仗义如此判断。

史存孝喜欢在电话里跟他唠嗑家常,他的小弟有意讲过他们大哥的种种变化,他用肩膀夹着座机听筒,空出来的手拉开啤酒罐,含糊不清地嗯嗯嗯,无所谓是真的,一点点的烦躁是真的,所以现在的好奇也是真的。

他心想这类人其实很讨厌,可是找得到的理由又不那么充分,毕竟就连史艳文自他病好后把他送到别人家养这件事他都只有那一个自私的、只有他自己理解的角度去辩白。

默苍离知不知道他们的家事呢?



“默老师要不要我还医药费啊?”默苍离结账时他坐在原地挑挑眉喊道,但还是和先前一样没有回应。他寻思了一下要不要过去当着他的面再问一遍,却见默苍离转身走了过来。

“老师你真要我付钱吗?伤患我要哭了。”他抬手作出擦眼泪的样子,结果手一放发现对方递给了他一张湿巾纸。

“把脸擦干净,我送你回家。”声音和人一样清清冷冷,史仗义笑眯眯接过纸,也没忘了道谢。默苍离就走到诊所外面抽烟,隔着层贴着各种药品广告的玻璃往回看那个少年,烟雾朦胧,多给他们之间打了道迷障,他想这小孩骨子里还是史家人那副样子。



史精忠在小区门口等他们,默苍离顺便就跟他说了几句下周学校里面的安排。

走的时候史仗义和刚见面那会儿一样跟他挥挥手:“默老师再见。”

他本来已经走出了一截,这句道别传进耳后却还是顿足回首。

两兄弟已经一前一后进去了,走在后面史仗义手揣在裤兜里,全无嘻嘻哈哈的神色。

两颗老梧桐抖落余晖,水泥地上叶影的空白被他们的脚步印过。



再见到史仗义的时候已经将近初秋,史艳文终于出完差回来,警局给他庆功同时例行聚餐,一伙人勾肩搭背地往梅香坞走,默苍离与他们隔着距离走在后面。

饭桌上几杯酒下肚,有人跟史艳文碰杯说你那小孩还真不省心,打架的案子我们都给压了几桩了,咋回事啊明明精忠他们那么听话。

史艳文还没开始苦笑呢,罗碧倒先替哥哥一拍桌子说干!你破事挺多啊!然后就不停地灌他酒。欲星移解围说现在带小孩可不是这样吗,有小孩的没小孩的人纷纷符合是啊,都这样。

默苍离想象不出来这样是哪样,他有的只是带学生的经验,虽说感觉上去和养小孩差不多,但具体差别恐怕不止一星半点。史仗义和耳闻的言谈的关系他没兴趣管,掺着上回见面的印象想了想,也仅仅是觉得现在这个社会天底下青少年都一个模样,和家人有矛盾,对未来在畅想中又有迷茫,左右不过程度不同罢了。

雅间内一片推杯换盏声,行酒令从桌那头开始绕一圈按惯例跳过了他。他一个人夹着清汤里面的素菜细嚼慢咽,吃到八分饱后把里面的茶水由人偷偷换成了酒的茶杯推回温皇那儿,跟他们点点头就出去透气了。



梅香坞后门出去就是河堤,柳树依依在晚风中晃着枝头,他上去了打算走一走,但还没开始便又注意到被刷成白色的石头栏杆上坐了个人。

河堤上的路灯昏暗得很,实在是到了该换灯泡的时候,他眯起眼睛看过去,那个人背对着他脸朝河面,只隐约辨得出来他穿的是校服外套。

但是这个背影在陌生之下又有说不出的熟悉。

能是谁,默苍离开口道:“史仗义。”

果不其然,那个人转过身来,一只手端着可乐一只手拿着汉堡,脸颊鼓囊囊的,语气还玩世不恭:“哟,默老师。”



其实史仗义整个人长得瘦高瘦高的,压一压头发发顶还是抵他下巴那儿,默苍离在他擦了嘴丢垃圾的时候看了眼他穿着中裤的腿,史仗义半晌摸不着头脑,反应过来之后哈哈笑道:“上次的都好完了,什么事儿也没有。”

两个人并肩走着,深蓝的天深蓝的水,灯火夹在中间像一个半杆子打不着边的过渡带,仰头看得到几颗星子,俯首能见的是圈圈波纹。

默苍离想起件事,面前这小孩当年因为巨骨症躺在医院里面时他是去看过他的。八九岁大的孩子遭的罪着实让人心疼,史艳文坐在病床边削苹果,苹果皮一圈完完整整地掉进垃圾桶,说有什么不能受着呢。他当时探手过去拿手背试了试史仗义额头的温度,然后按着史艳文一边肩膀没有说多余的话。

时间过得真快啊,史仗义安安稳稳活了下来,他自己的年龄算起来也有四十二了,有人写这个数字是宇宙、生命以及任何事情的终极答案,可他确实没瞧出个什么。

十六岁呢,他十六岁的时候都干过什么?旁边这小孩还能不能继续被他们当成当年病床上那个小孩?



“你在雅间外面听了多久?”默苍离问。

“老师你猜得准,我确实听了,不过也就偷听了几分钟吧。老板娘看我的眼神太不友善了,我就溜出来了。”史仗义踢着一颗小石子,“本来我想跟史艳文说我不在这边读书,出来吹了会儿风又清醒了,跟他说这个干什么,后年考大学我往国外走不更直接了当。”

史仗义说了一堆,但没说的还更多。他这个决定做了挺久,前几个晚上他看着史精忠房间里的灯,敲门不敲门的选择题一直没有答案,最后他往床上一趟一闭眼,梦里的自己帮忙问了大哥,说我走了就不回来了,你会不会想我。梦里的大哥没说话,低着脑袋的他等不到答案就抬头——结果发现史精忠默然不语是因为他在掉眼泪。醒过来那瞬间他怀疑应该是自己在哭,还好脸上没有水迹,丢人的程度还很低。

鬼使神差跟默苍离随口提这些自然藏着不少私心,虽然不指望哪个长辈来点意见,他也不信任这些大人的说教,但是他们人都在这儿了不说出来又实在没有意思。

“你还小。”石子被他歪着踢了出去的时候,默苍离这样说。

看看史精忠现在的模样,多半那也不怪默苍离,一个自小品学兼优善于自责的学生,一个不会带小辈的老师,可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史仗义嘴角直抽抽,似笑非笑干巴巴地说:“不小了,有多少人年少成名数都数不过来,我离成年也就只差两岁。”

然后他转头去看默苍离,中年人拿手拢着打火机的那簇火点了一根烟,史仗义的大脑停了一下,那好像是一种顿悟的感觉,他想默苍离的眼神和史艳文他们很不一样。

刚好又走到一盏路灯下,苍白的光往默苍离身上倾泻,史仗义闻到风中夜来香的味道,曾经不留情面训帝鬼的人就这么被他在现在的默苍离身上找到了一点影子。



“好了,我往回走了。”

史仗义说噢,这话里是告别的意思,默苍离看上去还是不会劝他什么。他又走了两步然后回头,对方给他的已经是背影了。

他心头一动,在原地喊道:“默老师,你考不考虑一下收我当徒弟啊?”

默苍离没转过来,夹着烟的手敷衍地挥了挥,也没有说拒绝的话,也不像是会同意这件事情的样子。

“好吧,再见。”

夜色渐浓,史仗义无所谓地耸耸肩,拉起外套拉链半张脸埋进领口里,沿着过来的方向继续往前走去。










—戊戌〇七三十—

——得菩提时。


有人来时心载执着探究,去时难言所愿有无得偿,手中羽扇或平放辅以轻摇,或抬上用以掩面,铸起道道藩篱,隔断着无谓的、藏在机锋中的挑衅。
“请了。”访客语意含笑,姿态翩然,乘兴而行,兴尽而返。若此流芳于野史逸闻,不禁让人思索这一会被旁人笑谈时还能存几分虚实真假。
先前种种交谈尽消一角,另一人不废礼数同样躬身拜辞他。两人袍袖无风而自翻飞,暗流涌动最终归于无迹,对视的目光就在这样的寂静中错开。

终局也。开端不可寻,结尾已入眼。两侧孤峰之间满铺叆叇之云,后落万尺秋水,其下迷津犹然。坐观之人有意,投石相邀,千层浪卷雪而起,却激不起半点回声。

满树琉璃见惯倏忽聚散,隐于烟障里的遥吟一如其下的自己数年未变,万种沧海复为桑田的事态变幻却依然无常。
手掌上方寸铜镜映光如月,净无瑕秽而冷彻肺腑,他垂首端详其中虚影,沉思微顿,指腹贴上镜面,碰到的仍是拾起它时已干涸的血迹。
似是该为此喟叹或怅然,但千般万般,青衣人也不过无动于衷地敛起本就近于无的心绪,拂去棋盘积灰重执一子,揽全盘纵横之事。

十九路穿插交错,可我本置身此外。

十六岁那年上官鸿信从雨中跑进屋,气喘吁吁而礼节不废些微,有些僵硬地站在门口同先生问好,身上湿漉漉的,水在地上滴了一摊。策天凤从屋里屏风后走出来,从下往上看过他沾满泥的靴子、背在身后的手、狼狈却仍显开心的少年模样,问他捡到了什么。上官鸿信听此一问有些紧张,抿抿嘴还是选择如实以告。他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东西捧给策天凤看:是一只和他一样湿漉漉的小白鸟。在来的路上捡到的,约莫是被雨淋下了窝,待会给霓裳带过去,等放晴了我便放了它。策天凤没多说什么,挥挥手让侍官们过来领小王爷去换干净衣物。
十七岁那年策天凤在雨中亭里与他对弈。天下弗有败我者。先生口吻平静淡漠,仿佛这是不值得多注意的小事一桩。当然也有可能这只是自我的吹捧,然而上官鸿信信他信得不需理由。年轻的雁王捻着手里黑子对着棋盘沉吟,掌心不知何时起已全是汗。策天凤饮一口茶,忽然想其他八界这时有这样的雨吗?这时上官鸿信懊恼地放下棋子承认再败,他拂去这盘上错落的黑白子,责备他情绪还是太过外露。上官鸿信受教,又隐隐察觉先生的严厉在今日不甚以往。
十八岁那年他们在军帐与朝廷两地之间奔波,雨势影响战局,两人在风雨帐内一条一条拟定针对各个情况的策略。夜半雷声起,策天凤向来浅眠,如此索性不眠,披衣点烛又开始谋局。甲胄加身夜巡的上官鸿信因灯火而来,见此景就默默站在先生身后,轻声道还望师尊爱惜身体。雁王,你信不信我?策天凤难得喊他封号,他正色以应故而又稍稍一怔,立刻反问道怎么会不信?他不解其意,与策天凤对上视线,却恍惚从中看到了一抹悲色。师尊?无事,你继续夜巡吧,我要睡了。策天凤不知是否存在过的情绪转瞬即逝,仿佛一缕抓不住的风。他伸手擦了擦上官鸿信脸上的雨水,而后吹灭了盏中烛火。
十九岁那年雨季格外漫长,上官鸿信在皇宫内一人对雨独饮。酒坛压着奏折,奏折上一群文臣唠叨这是妖异之兆,百姓无产黎民困苦苍生流离,说来说去就是劝他下罪己诏,他一封也没应。酒是三年前埋下的酒,人却不算是当时的那个人,一杯一杯,不烈却苦,舌尖发麻而渐不知味。谎言带出无数的谎言,他做不到拿起墨狂,也做不到回过头去辨别从前朝夕的假意真心。杀人哪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事,诛心之道才是最锋利而无需见血的杀器。圣人者,事无辞也,物无违也,故能为天下器。策天凤选的这条路,他永远也无法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