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里阳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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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鷇梦】《山中与幽人对酌》

*标题是李白的诗,有私设。
*之前想分上下,但是因为做了修改以及不想破坏连贯性遂作罢。太久没写同人文,不足之处太多,望见谅。最后一句话:是鷇梦蒙蔽了我的双眼。



鷇音子想这大概是个幻境。

他手里拎了一截绳子,红绳那端缀了两个圆滚滚的乌红小酒坛,掂量这分量,估计里面是装满了的。
这是凭空多出来的。
意思是,他正在打坐,闭眼再睁眼就发现天地一变,自己站在这里,拂尘没了,左手拎了两个酒坛,好不滑稽。
周遭的景色十分熟稔,极似罗浮山,然而在大观和细枝末节处又全然不同。多出来的层层叠叠的苍翠环合着这里,罗浮山那种会当凌绝顶的苍茫旷然消失了泰半,取而代之的是和脚下曲径一般的寂寥幽静。
这种家被“糟蹋”了的感觉使他不适,他的眉头不自禁地皱紧了几分。
但这种贴于自然的近禅的环境又叫他似曾相识,想来这幻境定是杂糅了他的记忆,造了一个新地方出来,他倒也懒得去细究这不同于罗浮山的另一地是哪里。
区区一个幻境自然不会令鷇音子有些许的惊慌失措,但能将不同地点给他的感觉如此逼真地重现,同时在他打坐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布下阵来,这却是有些本事了。
鷇音子冷哼一声,没扔掉酒坛,也不去细究那似曾相识的地方是去过的何处,抬步就向小径所达之处走了去。
他素来略自傲不说,如今天下太平久矣,他抱守丹炉于山上不知道山下出来了哪些新秀,人家却定是知道他的,既然有信心来会会他,他自然得好好回应。
当然了,修炼得道的精怪些也有可能,左右都一样,若可交,萍水亦是友,若不可交,挫挫其锐气便是。
故直接粗暴地打破幻境虽然快捷,在此刻却是下下之策,顺着这个人的意思一步步走到幻境中心、勘破阵眼一举捣毁这里恐怕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再者,他从来也不缺奉陪到底的才智和时间,不如慢慢来,看看这里能作出什么妖。

然而一路走上山,他又开始疑心这是否真是个幻境。
蕴藏于此地的灵力稀薄而些微,就像花木深林间不时传来的啁啾声,零落地散布在远近各不同的每一处,在无波动时无限接近不存在,又像是山间握不住的雾岚,或者一缕残息的游魂。
它自然属于构造此境之人,但如此浅的力气该怎样维持得住偌大一个小天地?即使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也有违常理了些。
莫不会是场梦?
鷇音子难得跟自己开了个玩笑,一边想着,一边一寸寸地打量过眼前这扇虚掩的柴扉,若有所思。
这里便是尽头了,在门背后,他的丹炉正吐着白烟,一切安然得理所应当,就差他回去。只是推门而入的话,必然到不了真实的彼岸。

仿佛觉察到了他的忖虑,大风忽起,席卷着芬芳而来,带着他方才所过之处的景色飞速变幻。
鷇音子长身玉立,岿然不动,任三千白发共衣袂翻飞,在瓢泼花雨中漠然看着草木褪尽了浓绿淡青,石板剥蚀了苔痕踏迹,只留下了一片无际的黑暗虚空,好像创世神话里苍穹被撞陷的那个缺口。
这一切自然不是此处塌陷之兆。不过是普通的化景惑人罢了,惑得住他才怪了。

风定,未明来处的无数白花还不知疲惫地落着。不消片刻光景,地上就积了三尺香雪,颇有他不推开这门就不停的架势。
难不成你还真能淹死我?
鷇音子略感好笑,一振衣袖,掉在身上和脚边一圈的花便纷纷消失了,而后他就着拎酒的手又接了一朵花在掌心端详。
是梅,白瓣依叠,金蕊挤簇,素净可爱。
同样道不明的清香趁机缠来,从踵至顶地将他缭绕,不留空隙。这香味若有若无地勾着人,让他无端地感到一阵心安。而这感觉又忒熟悉了些,混着之前不同于自己对罗浮山的熟悉感,心底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可又好像哪里不对。
鷇音子面无表情地翻过手,任小花慢悠悠地飘向无定之所,跟着它的缓缓行迹驱散了脑海里浮现出的那个人影。
这些又怎会同一个已死之人有干?
若是梦,怕也不是个简单的梦。
对着这覆盖灵柩式的铺天盖地的白,他胸里忽然涌出一种腻烦感,转身便推开了柴门。

那缕莫名预感竟真的成了真。
再一看,面前哪里还有什么门立着,一几一案,一炉一壶,一屏山水,一豆光亮,皆古朴雅致,宁静得紧,端的是和主人一样的坐怀不乱。
方寸室内,所有的陈设无不明明白白地跟他说着它们属于何处,毫不留情地拨动着人魂魄深处的那根弦,彰较地把“非马梦衢”这四个字于鷇音子这张哑琴上弹了一遍又一遍。
是了……似曾相识,又岂止是似曾相识。
鷇音子垂眼,伸手抚过案上摞得整整齐齐的书籍,须臾前闪过脑海的人跟去散了个步一样又踱了回来,气定神闲地刺激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于是那个名字就在心头上舌根下被他压了又压,大概得耗尽所有气力才能让其仅烂于怀不出于口。
自那人死后他不曾再去过非马梦衢,在之前他也并未立刻认出这里,却不想对连与他有关的每件摆设都依然记得如此清楚。
结了蛛网积满灰的回忆突然被搬到眼前,本以为它早该在角落渐渐消失归于尘土,没想到这东西却跟石头一样冥顽固执,稍稍清理,甚至反在时光的冲刷下明亮清晰得好比一切都发生在昨日。
那人和这里也不知什么时候就成了他不愿意去想的事情。
鷇音子自哂一番,而后收回手,面色愈发冰冷,但不待翻涌的怒气和杀意喷薄出来冲破这个假境,他整个人就生生震住僵在了原地。

“你还真提了酒来。吾不喝酒,你若嫌寡闷,一如既往地吃茶吾可奉陪。”
那人玉冠博带,银发高绾,两条柔纱飘然垂在脑后,风神不改半点散朗,悠悠摇着羽扇自屏风后转出,不着痕迹地扫了他手中物什一眼,然后不紧不慢道出了这么一句话。

上一刻所有的心绪霎时皆作了松间风,穿林拨叶而过了无踪影。
鷇音子只觉得耳边万钟齐鸣,天地幻冥成了一色,跌落的无丈深渊终于到了底,不经意间种下的一粒种子终于在荒芜中破土而出,眼中的万物终于开始复苏生机,隆重盛大得好像这一眼这一面之前的那些日子他都不曾活过。
人传精怪之事,多有画中仙一说,虽画卷本身轴尘缣古,和现实一样千疮百孔破烂不堪,那附在上面半妖似仙之物却始终身不染分毫杂质,缥缈鸿影乍现,即胜过红尘人间打滚千年。
他曾经不懂,此刻方恍然。
那人去后种种妄念他都有过,梦魂更是未绕关山便看尽了千里旷原,本以为在曾经未言一词的心魔被自己斩断后便得了解脱,未料今日看着他一步步走来,好若横云散去朗月露出,纵知非真,竟还是突然心目无主。
明该了然这是未熟黄粱,南柯之梦。

下一刻鷇音子闪身便到了那人面前,握住他的手腕就用灵力探去一较究竟,急切得像变了个人。
那人错愕了一瞬,看见他似冰冻了三尺的脸色,心神急转间不知想了什么,暗红眸子里诸多情绪一闪而逝,整个人又迅速恢复如常,也没抽回手,只是将羽扇横放抵在鷇音子胸前,镇定淡然道:“这里是吾造出来的,但在吾回答你的疑惑之前,你先说清楚,你是这里面的鷇音子,还是外面那个鷇音子?”
“你又是哪个三余无梦生?”鷇音子低声反问道,在问他,也是在问自己。
这的确是三余无梦生,灵力给自己的答案不会说谎,然而这是他未能见上最后一面的那个逝者,是不曾存在过的回了时间城的三余无梦生,还是那个令他在无数个夜晚不得好眠无比困惑的梦魇?
无言半晌,两个人眼神在沉默中对上,三余无梦生蹙眉,先一步侧头移开了视线,表示无可奉告,虽然明白各自的问题彼此都已有了答案。

荒唐,荒唐。
鷇音子心里捏着无梦生丢给他的线头梳理着这些转变过快的事,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站在人面前没有后退半步,只是松开了手。
方才他不自禁地用力稍大,一松手无梦生手腕上一圈指痕遂格外显眼,刺得鷇音子怔了怔,想起对方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是有事不吭,也不知道灵力那番鲁莽的探查有没有伤到现在的他,便沉着脸不容分说地又去拉他的手。
三余无梦生却顺着他的动作巧力一躲,避开他顺便夺下了他手里的酒,然后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绕过他走到了席边,道:“也罢,这酒吾陪你喝,但你需知,吾不是为你。”
虽然不为你又能为什么呢?

鷇音子没有转身看他,流动了一下的空气便又滞了起来,戛然的琴也莫如此刻静谧了。
傲慢固执、不好说话得更上一层楼了。三余无梦生想。
他看着鷇音子的背影,许是因为终于等来了真的他而不是那个幻体,暗埋心底的小小奢望成了真,一时放松了一直紧绷的神思,任大脑里一片空白。
大概自己正是贪念太重,所以才久久入不了轮回。
三余无梦生想起素还真从前嘱咐过的“幽冥路异,人鬼殊途”,活着的时候他总以为自己早淡泊了这些,为厉鬼屈恨解怨时也总跟真正超脱了尘世一般,结果真正到了这一步才晓得放开是有多难,若在死前那混沌的几刻谁有能力许他一口气让他苟延残喘下去,恐怕即使今后只能永远躺在床榻上他也会答应吧。
当然了,他三余无梦生也只会这么想想,想完便过,毕竟他的心境纵然偶犯困惑到底也是极高的,不会做这些糊涂事,如今留此形态也并非是他所为,而且说实话,他也不知道现在的他是哪种情况。
活着也好死了也好,时间从来只留恨不留人,他是坦然的,放不下的也只是……也只是什么呢?是为什么、为了什么呢?
他收回视线,自问自答而略带苦涩地想道,不就是这样么?
虽然可能一开始在明白自己还未真正死之后妄求的只有一眼,但这一眼满足了就会一点点得寸进尺,难以控制地又渴望起其他的,譬如——手腕上残留的触感温度还没有散尽。
三余无梦生暗笑了声,诚是他自己活该了。

“这是何处?”
“吾只知这里寄托于吾身上,何处不知。”
“如何造得此处?”
“不知。”
“被困于此?”
“非也。”
“……我为何会来到这里?”
“不知。”
“如何出去?”
“不知。”
“你……能否出去?”
“不知。”
“……未死?”
“已死。”

回答的人直到最后一个问题也没有顿一下,反而是发问的人觉得开口比担千金还重数万杯。
被抢了酒的那只手的手指张张合合,最后垂在宽大袖袍里握成拳,用力大得好像要握住他没有留住的一切。
已死、已死……他真的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么?若你已死,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缕魂又算什么?
从线头开始收线,却拉出了个结在一起解不开的线团。
鷇音子忽然疑惑了,转过身,刚好看到三余无梦生给空杯斟酒,淡青瓷杯把光化成了柔柔映散的一层水泽波影,更衬出了那人俊秀的眉目。
其实三余无梦生鲜少在他面前这样温润如玉,在他面前的他话从来不多,脸色总是不好,也不是摆脸色那样的难看,就只是冷而已。对着他人他或笑或挑眉或肃然或种种,唯独向着他的时候就是块寒气逼人的冰。
这样道出来跟他鷇音子很记仇一样,事实上他不过是用这么多年翻来覆去地记了他们有限的所有过往而已。嚼到烂了事情自然就清晰,清晰到那个人最细末的变化他都无法不在意。

鷇音子喉头微动,一眨不眨地盯着三余无梦生,干涩道:“十九年。”
你死了有十九年,你从了无音讯到今日出现之间隔了有十九年,天下太平了十七年,这点时间似乎短,在我们这群修道之人看来的确也很短,然而仍已足以让一垂髫孩童束发及冠,让一具尸骸被侵蚀成灰湮没黄泉,让曾熟悉的事物彻彻底底地变成陌生的模样。

“吾还以为你在罗浮丹境是不理会时间流逝的。”三余无梦生放下酒坛,声音极轻,仿佛是从千里外传来的,稍微大点的动静就能将其震碎。
“我从前未曾在意过。”
“鷇音子!”面对他先前的诸多疑惑都没有点情绪波动的人闻言一惊,抬头低喝道。
“并非魔怔,你不用担心。”鷇音子眼底一片清明,看上去确实冷静无比。
他深深看了无梦生一眼,没再多言,兀自走过来,饮了第一杯酒,却没有尝出半点味道。

怎么搞得吾反而成了那个失态的人了?
紧绷了一瞬间的三余无梦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十九年?
比起罗浮丹境,这个地方可谓才是真的与外人间隔,不知后世何世,他以为的片刻光阴竟与真实岔了这么多。
十九年。
那个真正的非马梦衢已经破败了吧,不知当年亲手种下的那几棵树有没有长粗些。四个小徒有老友照应,应不用担心,反而他的师父素还真一个人在时间城总叫他挂念,不知在知晓他的死讯后,他有无为自己这不肖徒生气或难过。圣魔元史和武林的事有鷇音子处理,仔细推测一番,天下的海晏河清想来也已实现了,如此甚好。

他却没有怎么变。
三余无梦生的思绪绕了一圈,又落到了鷇音子身上,心里某处微动。
第一次上罗浮山拜访他时就是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多少年了,现在还是这样,冷冷清清,清清冷冷,可怜了罗浮山的大好景色。
但怎么说呢,戏谑的同时,他又觉得有些许……喜悦。
一部分是因为他猜对了鷇音子的变化就是没有变化,一部分则来源不明,怪而令人心里安稳。
非要说的话,就好像不知不觉地鷇音子就已经成了他这所破茅屋里唯一的那根木头柱子,撑起了他仅有的全部精神和感情,而他还找不到恰当的理由来解释为什么这个人偏偏是他。
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吧。
毕竟作为一个凡人,他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惦记着百姓苍生,担着责任喘气的间歇,他也会有怎么都放不下的种种痴想妄想,刚好又遇上了这个人,所以一切就很自然地发生了。
外界的浮华浪蕊,散也罢聚也罢,无可无不可,他想要的那份幽独不会变,由他寄托这份幽独的人也不会变,这样的生活也足够了,他安于现状的原因有一分即在此。

“‘里面的鷇音子’是何意?”鷇音子等到酒的最后一丝余韵散尽,阖了阖眼继续问道。
这个问题三余无梦生终于没法用简单几个字带过去了。
他摩挲着杯身,看着酒倒映出的自己,良久才道:“这里寄托于吾身上,吾寄存于这片虚构之地;吾是这里的力量溯源,这里是吾力量的衍生。”语罢一顿,斟酌词句,顺便看了正襟危坐的鷇音子一眼,有些好笑他安静严肃太过,又有些忐忑不知道他听了会有何反应,“吾的想法便是这里的规则,它那造出吾回忆里的大部分事物,因此许多人都在这里出来过。上回……同你的幻体聊了片刻,提到了酒,大概这就是你会带着两个酒坛的原因。”
“你说你并非被困于此。”鷇音子被压下去没多久的心绪又翻涌了起来,怒意蒸腾,掩饰着他不愿承认的某种惶恐,脸色极差,“而这分明……”
没有问为什么会是他而不是其他人。三余无梦生稍稍松了口气,温言道:“吾明白你的意思,吾现在这副模样的确不该有力量维持这里,也许吾的魂魄被人动了手脚,但也有可能是吾被某处灵力充沛之地滋养了不是?退一万步说,就算被动了手脚又如何?吾试过,吾完全能控制这里,不出去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因为不能做。”
是不能做。后面的话已然不需要三余无梦生说出来了。
不能做,做了若是回到了现世自然皆大欢喜,若没有呢?那样的话他会怎么样?一个已死之人的残魂,主动从一处能逗留的地方出去,是会去投胎转世,还是灰飞烟灭?
鷇音子哑了声音。

他看着三余无梦生,其实每次相见时他们多少都有变化,但是只要是这个人,那么无论什么样的变化于他而言都不会是阻碍。
莲池初会,素还真高徒风采他也曾一睹:素琴引凤,瑶衣驻鹤,端坐高台之上,只信手拨弦便是一道不容忽视的风景。
彼时两人都不过刚刚及冠,但三余无梦生的俊秀脸庞上还存着一分介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英气。
月色纵然骚痒,也抵不上他莞尔一笑那样叫人难耐。
是时也,鷇音子无意与之结交,却不想只是那么遥遥的一瞥,所见就已深藏心间。
后来他继续坐守罗浮山,冷眼观风起云涌,不可避免地也看到三余无梦生,看他以天下为己任在江湖里奔波。他不理解他的想法,只一边拿算筹量着天机,一边对他的所作所为嗤之以鼻。
他想,这人的确当得起身上沾的素还真的光,那拨云弄月的本领和浩然秉性都不可多得,假以时日说不定还会青出于蓝。
他又想,他们两个在这乱世的作为就像一对镜面,不知道镜子碎裂重新开局时,不存在的会是镜子,还是他们两个之中的谁。
这想法没有说予谁听,却也变相地作了谶言。
如他所算,武林争斗愈演愈烈,情愿的不情愿的势力统统被卷了进来,圣魔元史一出后,本就摇摇欲坠的平衡登时被打破了,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三余无梦生一人终难独挽狂澜。
而这时天榜公布,他丹华抱一鷇音子的声名方显赫九州,于是他们在罗浮山迎来的与彼此的再会。
时隔经年,任三余无梦生记性再好,也想不起在自己初入江湖的那场盛宴的席间有这么一个人。
鷇音子也无意提起,权当初见,静静听完了他的来意,然后开出了唯一一个条件:他必须回时间城。
三余无梦生显然没有料到这样一出,羽扇轻摇掩了诧异,不失风度地开始了与他的对峙。
后来鷇音子问自己,为什么那时就会想让他走呢?
自然不是因为他知道后来会发生的事,实际上,那不过是他看着他时脑海里浮现的唯一想法而已。至于这话甫出便引起了对方的不信任和对他的野心的忌惮,却都是后话了。

细想来他们见面的次数和共处一处的时间都不多,之后的合作更是因为三余无梦生的倔强和骄傲、他的孤高自诩而磕磕绊绊并不顺利,言语上也常含讥带讽地针锋相对,然而在察觉到他在自己心里的特殊位置时,鷇音子接受得很快,还想了想,以为这个结果在初见时就注定了。
三余无梦生和其他人不一样。这个理由很笼统,对鷇音子这样的人来说却已胜过了千言万语。
所以在他去后,鷇音子面对顶着他的脸的心魔时,挥剑而下毫不惊诧,甚至心道,若不是这样,他还会愧对那数百个无眠的漫漫长夜。
再来,韶光偷换,日月倏忽,便是如今。
之前抓住三余无梦生的时候,他不是没有终于再一次碰到了他、可以将他留下了的想法,然而这些不足为道的希冀再多也没有用。
明明就在身边,却隔着生与死的鸿沟。
鷇音子做不到自欺欺人地忽略这一点,他知道他也不能。
三余无梦生自嘲地弯着嘴角,诸多情愫用无可奈何即可概括,本就单薄的身板遂又更显萧疏。
活着的时候哪怕再狼狈,他的傲骨也不曾被这般磨过。如何辗转也无从反抗,除了待在这里静待魂散,他又能如何?

“好了,你沉重些什么?”三余无梦生拿羽扇漫不经心地在他眼前挥了挥,语气如常,“这里也不是没好处,喏。”
眼前景随之即换,室内一转眼变成了非马梦衢外的环境,秀丽月光倾泻,旖旎了山河。酒杯仍在,倒是几案换作了空荡荡的棋盘。
数株欹梅围在四周,暗香浮动,枝桠横斜,有一开得繁盛的梅枝直剌剌地伸到了棋盘边,微风过,白梅轻落其上,像新开的一局。
“我记得……”非马梦衢并未种梅。
“早就想种几株了。”三余无梦生笑了笑,转头看着鷇音子,这一次他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他们两都不是擅长说直白话的人,奇怪的是只要有引子,琢磨对方的心思却又是一猜一个准。
现在他把引子丢出来了,鷇音子肯定能明白。
上次这样看着他是什么时候了?
如果没记错,应该是那次昏迷后被最光阴背去了罗浮山那次。他甫一睁眼,脑子里还混沌着昏迷前的事就对上了鷇音子的目光,由于实在无从躲起,他只能硬着头皮看回去。
太专注了。那时三余无梦生想,他看自己的时候就好像天地外再无它物。
鷇音子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那日步香尘半道拦截其实是三余无梦生设的局,为的就是不让他及时赶到非马梦衢。
什么不想自己的死被他见到就不用说了,他比死更狼狈的时候鷇音子也没少见,都不过是借口,他只是怕而已。到这里之后他终于可以大方承认了,他怕鷇音子看着他只会流露出一种可惜,怕他一如既往地冷静、无动于衷,怕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而今再看,唉,后悔了——能不后悔吗?
明明对方的心意他都清楚,偏要乱琢磨瞎琢磨,停滞不前就算了,还后退,终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鷇音子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他的确不清楚,可能是他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也可能是因为其他因缘巧合,但他觉得也没必要去想这个,就和没必要去纠结为什么他还留在世上一样,还能再次相见,便说明他们的缘分并未浅到他以为的那种程度,这就足够了。
这个地步如此说来也没什么,能再如此看看他,把单方面的心意拿出来双方再确认过,如此,纵然烟消云散也不会留遗恨。
至于死生,一死生固然虚妄,但好在他们两个都是极清醒的人,他不会为了私欲贪生,鷇音子也不会为了这同样的感情悖逆大道,彼此都不会惶惑,他日定能再相逢。

三余无梦生笑意不减,鷇音子凝视着他,默然中好像有春来初暖,河冰消融的声音滴在两人之间。
他这个笑不带从前运筹帷幄的自信,没有同人客气的彬彬有礼,就只是极轻即温柔地勾着唇角,有的是许多不可言说的心绪。
不必再说了,鷇音子想,有很多问题也不需要再问了,比如为什么之前会有罗浮山的景象,为什么偏偏是他的幻体。
直道相思了无益,聪明人说话说那么直白露骨反而有损心意,他也并不是一个执着于回答的人。
若是执着于三余无梦生的答案,早在那时他便会直捣幽冥找出他的魂魄问个清楚。本就是他一人的感情,有回应很好,没有回应也罢,三余无梦生给了他回应,生前生后两回,已经足够了。
他尊重三余无梦生的选择,也珍惜这个作出这些选择的人。
也是这一刻他方恍然,他对他的感情并不关乎心魔的问题,心魔是魔障,然而来源却是心。他可以把它不断压下去,淡泊至无味无感无痒无痛,但是绝对没法办法抛却。
无数心言酿在伶仃年岁里,终于成了今日的一壶陈酿。
鷇音子想有时候他们两个就是活得太清醒,清醒得他偶尔会不知道他们究竟有没有一瞬间为自己而活过。三余无梦生也正是抓住了这点才敢放下一切,在这里摆出这些来。
该说什么好呢?
他苦笑一声,若这人察觉到一点他欲逆天而行的念头,恐怕立刻就会自己散魂而去。

“怎么这么冷?”鷇音子收拾好自己的魂悸魄动,握住他的手,皱眉问道。
“你是要暖和些,但是也没好到哪里去。”三余无梦生任了他的拿捏,与他并肩而立,“不管这里是不是真实的,你都不该来,来了也不该久留。”
言罢他又想了想,举杯至嘴边饮下,偏头笑道:“虽然区区这酒不能醉吾,但你也得当吾今日所言都是醉话。”
就如永结无情游,无情当作忘情解。
梅花又纷纷飘落,伴着月光映得这人愈发俊逸,淳耀照人,而这人目光所及之人,总是含着不可犯的正气的剑眉星目也多了份温柔,心清气郎。
鷇音子道:“好。”
然后他微微低头,一吻落在三余无梦生的额头,封缄了剩余的话。
三余无梦生很是愣了愣,等到他的双唇离开才回过神来,看了他半晌,把这张脸打量了个够,艰难开口道:“吾其实很高兴等到了你。”
“我知道。”
“虽然总是想你不来也无所谓,不过就是等下去而已,反正都死过一回了,再死一次也还是干干脆脆的事。”
“嗯。”
“还好什么都没晚。”喃喃说完这一句,三余无梦生长出了一口气,终于完完全全地如释重负,“吾也得出去了。”
和来时一样的风又刮了起来,吹尽了月光。
鷇音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三余无梦生这次却拿羽扇拍了下他的手,挑眉道:“吾醉欲眠。”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
周围蜃景又褪去了诸般颜色,风声低啸,似笛声呜咽,不绝如缕,缠绵道出了后面的话。
两人最后看了对方一眼,各自的心早已被彼此填满了,便也不在意再多腾点地方出来刻下这最后一面。
三余无梦生一如当年立于众人间的模样,松柏之姿,眉眼间暗藏的几分三非焉罪的清傲也未变,只是不知觉处更多了丝柔情,那是只为鷇音子一人而有的。
鷇音子亦然。

再睁眼,确确实实回到罗浮山了,那一炉丹尚未炼好。
鷇音子继续于石台静坐了一会儿,起身,惊落了肩头一朵白梅。

……诚身为玉炉,心为金鼎也。

丁酉十二月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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