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里阳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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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鷇梦】《晨星(三余无梦生)》

*标题取自《夜航船》载:刘禹锡:“落落如晨星之相望。”谓故人寥落,如早晨之星,甚稀少也。
*有私设,有ooc。元旦快乐。

“你还真敢来。”
鷇音子轻声道,应有惊讶之意的一句话不知怎的平淡得像叹息。他似乎还有其他话想寒暄,但最后只是有些疲惫地挥手让舟子退下,侧身迎人进了湖心亭。
来人白裘蓝衣,如一抹失了轮廓的剪影,长发简单地由木簪绾着,又被风吹拂起来。他踏上亭边石台后先微微偏头拂去了肩头的雪,才抬脚走了过来,举手投足间从容不迫,还是从前的样子。
那舟子一时犹豫,拿着船篙在原处迟迟没有撑下。他大着胆子抬眼从斗笠下望向主子,被那漠然的一瞥惊得浑身一僵,才反应过来自己逾越了本分,然后马上想起了这位人物的种种手段,连忙躬身载着风雪而去,一刻也不敢多待。

水天茫茫,一片空白。
细雪飘落纷纷无尽,层层地掩住了山河的眉眼,天地似曾相识的模样和过去数个冬日重叠在一起,仿佛时光停驻从未流逝一样。

三余无梦生看着那孤身远去的小舟暗自好笑,怎么,他这样一个病号还能把他们的摄政王怎么样不成?
他收拾好心绪,扯着鷇音子衣角把这半个身子还在亭外的人拉了进来,语气轻松:“瞧你把人家吓成什么样了……你亲自来书相邀,三余如何不当赴会?”
鷇音子微微皱眉,不是为他这不成体统的动作,而是为对方那披了件狐裘却仍显羸弱的身躯。之前看着那人立在舟上缓缓靠近的身影时他便已觉不妥,近看更是发现这一身比他想得还要单薄。
他顺势进去后就握住了三余无梦生的手一探温度,眉头于是皱得更紧了几分,不由分说地把早备好的汤婆子塞到了他手里,随后给他披上了自己的墨羽大氅。
这姿势亲密得暧昧。几乎是被鷇音子半拥在怀里的三余无梦生嗅着早淡在了回忆里的梅香定了定神,平复着自己远不如表面的内心,手在袖子里握成拳又松开。
“我穿得已经够厚了,你这样我就真的动不了了。”他无奈道。
他不疑惑鷇音子此邀是何意,从小到大他们赌彼此的心思赌了多少回根本就数不清,所以哪怕如今是隔了将近十年的再聚,他也不觉得自己会猜错面前人的想法。只是到底,这一刻对着他一如昔日的动作和神色不免有些……

这么近,他的呼吸和心跳都像是自己的。

三余无梦生突然就想起了刚刚亭前他稍显疲倦的眼神。他心道他大概也是被这天下弄得有些累了,不然为什么不一见面就直接把话敞开了说呢?让他多在这世上待一会儿又有什么用,反正已经是半边身子进了棺材的人了,还怕言明一个死字吗?
鷇音子一言不发,给他系好结之后转头就想去放下竹帘挡住四溢的逼人寒气,三余无梦生连忙拦住他:“我没事,就是天气有些冷,这么严加戒备做什么?有汤婆子,焐一会儿就好了。再说,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赏景吗,放帘子下来算哪回事?竹帘子又挡得了什么?”
手甫搭上鷇音子的手臂他便一愣,不想这人如今消瘦如斯,心头没来由地一跳,那看着挺好的气色原是被锦衣华服堆出来的。
方才在舟上遥遥望他身影,博冠玉带、玄鹤大氅和一湖寒江雪衬得他是一个清癯高傲、超然出尘,六出飞花即使将青竹度成了琼枝,也改变不了这副梅骨,那是天地挥墨时最浓的一笔。
他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想什么,只知道自己一时被攫了魂魄,无重数往事涌上来压都压不住,苦涩遂也翻倍增长,压得住如何,压不住又如何?
“你不冷?”这句话脱口而出,反应过来自己说的是什么后他连忙收回手,仿佛被烫到了一般。

“你那个四个徒弟在干什么,这样就敢放你出门?”鷇音子依言没再管帘子,也对他的失态不甚在意,只示意他坐下,然后俯身拨了拨案上琴的弦。
一声清响如鹤唳,亭外风雪乍乱,顷刻后,竟再不能近这里一步。
接着他也在毡毯上坐下,不慌不忙地理好衣袖,一边开始借新雪烹茶,一边道:“病了这么多年,你终于不清醒了一次。”
他垂着头专注做事的样子倒是比平时柔和得多。
我的四个徒弟,打听得却是清楚,是威胁么?
三余无梦生想他确实糊涂了,一对逆星,要么此盛彼衰,要么彼盛此衰,既然自己恹恹了这么久,那么对方在同时一定好得不能再好。何况鷇音子一身功体仍在,他还这样主观地把感受代过去,可不是找笑话么?
所幸笑和不屑最多也只是一瞬,鷇音子素来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不过你不也是心急了一时吗?不然怎么第一反应是放帘子,待我说了之后才想起还有琴在?
他便还是笑,拢着汤婆借那几分热度稳着心神:“摄政王是想听我弹琴?”
然而鷇音子只是递了盏茶过来,热气氤氲,隔在他们相交的视线之间:“本来该温酒,奈何你现在如此娇贵。”自然而然得像没听到他的话。
“也没到那种程度。”他接过却没有喝,又把茶杯放了回去,“摄政王不说,三余却不得不问了,此次叫我来,是为了什么呢?”

回答他们都心知肚明,可他还是要亲口问出来、亲耳听见他说。
万千思绪皆不明,唯有他的杀意他无比确信,所以又无比不甘,怎么也咽不下那口气。
素还真当年说他们两个其实不一定只能一死一活,那时的月色现在还照得到他的心头,鷇音子呢?是记不起那夜了,还是觉得无所谓所以懒得费心思和他一起去找那条路?因此在给了他十年后终于决定来做个了断,决定斩尽前尘彻底投身进天下的风波?
三余无梦生很想自哂,可是笑容却渐渐消失在了脸上。
他垂下眼帘,该的,也是该的,他们之间这种无意义而又拖累人的羁绊,要如何同他揭开乱世的野心相比?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心乱如麻,先前的计划一时间忘了个干净,只能胡乱想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见鷇音子漫不经心地转着他手里的茶杯开口:“你们都说乱世早开始了,我却不是那样算的……皇帝还活着。”
有意无意地又避开了话头。

三余无梦生此刻却管不了那些了,这话里藏的岂止是针,那简直是把明晃晃的剑,直指当下勉强平衡的脆弱局势。
他心下大骇,脸色骤变:“当朝天子不过九岁!”言罢猛的咳了起来,惊破了一天地的风雪声。
他慌忙扶住案几,衣袖险些掀翻茶杯,晃出的几滴茶水落在上面有如泪渍。
这是鷇音子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权臣的气度,而一流露,不想就是如此大逆不道的弑君之念。
是,这个王朝一日不灭,新的王朝若想建立就一日名不正言不顺,乱世的格局就一日不能重建,然而他挟天子令诸侯这么久还不够吗?他还想将这风云搅弄几遭?是背离正统的名声传得不够响,所以他真的打算将正统弃如敝履?从素还真那里学来的东西他就想这样用?
三余无梦生咳得仿佛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咙痛得像火烧,四肢却愈发冰凉,慢慢失了知觉。
这自然不是他第一次咳得如此惊天动地,所以虽然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也嗡鸣不止,他心里却还能想着,还好这次没咳出血来,不晓得鷇音子会不会觉得他可怜,然后更加坚定帮他解脱的想法。
待咳完他已然力竭,视线还是模糊的,索性闭了眼,喘着气缓缓想直起身子,试了一次却因浑身没力气而未果。
这几件衣服太重了。他昏昏沉沉地想。
这时一只手突然从后面过来环在了他的腰间,握住他的手重新拿好了滚到毯上的汤婆子,那人的另一只手同样的也覆在了他的另一只手上,带着回忆里的温暖。
好一个不成文的肌肤之亲。
“松手!”他沙哑着嗓子喝道,努力转过头,强撑着睁眼瞪向身后那个不清晰的人。
鷇音子看着他发红的眼眶,还是一言不发,却细致而温柔地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慢慢缓过气来,熟练得好像他从来没有从他身边缺席过一样。
三余无梦生的手微微颤了会儿,却还是瞧不清楚他的神色,遂终于厌倦了这样的戏码。
他蓦地笑了一声,认命地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嘲讽道:“你从来都是如此一个人,死也活该不得其所,倒是可怜我,这么多年枉费心血去博一种不存在的可能,也不知道是为了谁。”而后捂着嘴又咳了几声。

这话是真的含恨而出。
三余无梦生头一回说出杀意如此浓厚的话,一时心头爽快多了,又暗自想道若他还拿得动那把太阿剑,恐怕早就将对方被捅了个对穿。
鷇音子静静拥着他,也没有再做什么,等他平静下来后才牵起他的一缕白发,低头贴着他耳廓问道:“师父言我‘伏犀贯玉枕,辅角全起,十年必显’,故乱天下者,必我也。这话我们都记得清楚……然而这么多年,我们都忘了问彼此一句,‘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的声音压得低沉,像毒,顺着他胸腔的微微振动渗进了三余无梦生的骨髓,一点点地蛊惑着他的心。

三余无梦生好不容易纾解了一些的郁结又纠成了一团,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走这个过场了,来不来都是死,又何必与他面对面?
有些人就是这样,从来我行我素,毫不在意周围人会因他一句话一个动作而遭什么苦难。
鷇音子是高高在上,是睥睨众生,是端居庙堂手握江山,可他三余无梦生不是。
他就在他脚下的泥里任他践踏,他会因为他随意差人送来的一封信而如坠冰窖,会因为破不掉这个死局而生不如死,会因为所有所有他们共同的过去而夜夜深陷梦魇。
他也想从容,或者说他一直从容得很好,骗过了无数人也骗过了他自己,可最后却无力地发现在鷇音子面前他还是做不到,只能丑态百出、狼狈不堪,索性不装下去。
心照不宣,他们俩才都省事,才痛快。
因为纵然……纵然从前的心意早就零落成泥,对着那一地的狼藉和一树的荒芜,他无法否认自己还是心存侥幸地幻想着那人能回头看一看,还是想听他一句他没有忘他没有变。
好容易恢复了点气力,他便揪着鷇音子的衣襟,一字一句问道:“事到如今问这话又有什么意义?我的另一半,你还想我说什么,我说的还不够多吗?或者说你想让我说说你做的事情的对错?可须知……万事从你我一早一晚被师父捡回去时就已大错特错。”

对,大错特错。
没过脑的气话被三余无梦生拿回来重新咀嚼,竟觉得这词用得还有些道理,用得特别贴切。
当年素还真观天象算出了他们这对生即意味着天下板荡的逆星,为了不让其他居心叵测的人利用他们,便亲自将他们带回罗浮山抚养。
素还真找到他的时候鷇音子已在那境内待了一年多,两个八九岁的小孩就由这位净喜欢没事给自己找事的大能牵着手介绍给了彼此。
“我的天命?”
这便是鷇音子对他说的第一句话,那时丹华抱一就已经非常不苟言笑了,冷着脸打量着他,让他浑身都不舒服。
为此,三余无梦生一开始很是不愿意与他相处,而鷇音子之后也没有表露出定点要与他交好的意思,两个人不冷不热不温不火了很久。
素还真便煞费苦心地亲自给他们铸了两柄剑,龙泉和太阿,既意在希望两人永不相斗,以此兵戈化去世上兵戈,也想借教他们练剑找个契机让他们关系变好点。
谁知两层意思最后一个也没达成。

龙泉鷇音子还在使,却早已不是他的随身佩剑,更多时候只是他悬在墙上的一个玩赏物。而太阿,在鷇音子出山后就被心死了大半的三余无梦生封进了剑匣中,落尘至今。
话又说回来,就算不封,他也已经没有举剑的能力了,随星变而来的痼疾消磨的还有从前那个少年人的意气。
第一层意思这样就折了,第二层意思却恰恰相反,是因为太过,然后过犹不及。
那是鷇音子在竹林里打理龙泉,顺便等着素还真,刚巧碰上要去炼丹的三余无梦生抱着琴从此经过,两人便就那么对上了视线。
然后突然有什么发生了,心弦不知为何就被对方撩了一下,从此彼此的心思一发不可收拾。
其实一个人一生中会遇到无数个人,不会没了谁就过不下去,但那唯一一个是如此的不同,你放在他身上的不只是所有的喜欢,还有数年的朝夕相对,那是你日后不会再轻易给予另外一个人的时光和情意。
后来三余无梦生在那些目不交睫的夜里反反复复地想,他就是被这些感情蒙蔽了双眼,然后一厢情愿地将鷇音子曾多少表露过的与自己截然相反的志向视若无睹,所以两人最后才走到了这一步,这让素还真最担心的一步。
素还真也想尽了办法想解开他们的命结,但无奈人难胜天,闲聊时他多次长叹,并分别与他们谈过数次。
三余无梦生那时倒看得开,他想反正他和鷇音子心意都通明了,无论如何定走不到那一步,便也从未问过自己师父与鷇音子说的又是什么。
后来素还真因旧友的急事不得不离去,一去也不知道是多久,鷇音子便跟着选择了在此时离去。

他一开始以为那只是他的玩笑话,谁知对方没有半点要笑的意思,于是就是争吵。
回忆起来那场争吵就跟一场梦一样,只是从那以后无论梦里梦外那人都没有再回过头。
三余无梦生看着他的背影呆呆地在原地站着,直到快看不见他了才踉跄着往前想要抓住他,也是那一瞬他被什么击中了似的问出了从初见时就像鬼魂般缠着他们俩的问题:“你是不是想我死,然后自己好好地活下去?”
鷇音子停了步,许久许久,一句轻不可闻的“大概是吧”传进了三余无梦生耳里。
再然后,等到素还真回来后他表面上已经风轻云淡得看不出有什么了,只是每晚都拿着算筹算着星野里的每一处变化。看素还真对自己无从安慰起,他干脆反过来安慰了他,去收了四个徒弟,叫师父安心地继续过养他们之前的游历生活。
素还真和鷇音子都不在了,罗浮山却因为那四个小家伙比以往热闹。三余无梦生便一天天看着鷇音子的那颗星光芒大炽一动天文,看着自己的星逐渐暗淡隐在云后,一天天过着病痛慢慢加剧的正常日子,日复一日想找一条既遂他的愿又如自己的意的路,可素还真都做不到的事他又怎么可能凭一己之力找到解。
他在这样的日子里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从来没有好好了解过鷇音子,鷇音子和他不一样,那个人从来没有要在罗浮丹境隐居一生的念头,他想要一个舞台一试锋芒,而自己从来没有……没有与他交过心。
可是真的要说那鷇音子是不是也该担一些责?如果他在那些日子里有过真心实意,为什么又要回他一句“大概是吧”?那些年是谁的一场大梦?
一切都是大错特错。

“你是我的天命,从未变过。”鷇音子一句话将他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三余无梦生觉得这个笑话真是开得大,然而还不等他有什么其他反应,那人的吻就落在了唇上。这吻迟了许多年,鷇音子似乎想从这里面找回他们失去的许多东西,动作温柔而不容他反抗。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被温水煮,唯一的一点理智叫他拼命想挣开鷇音子的手,却只使对方的拥抱越来越紧。那木簪子本就有点歪了,这样一番动作后终于还是掉在了地上,他的头发披散下来,像亭外的雪。
唇舌纠缠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停下,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乱,鷇音子将头埋在他发间,良久也没有说一句话。
这一吻来得未免太不知轻重缓急,三余无梦生微微喘着气,半是惊半是恼。恼自不消说,惊则是因为拿不准鷇音子的想法。
这时他突然想起了案上的琴。
如果不是为了听琴,他准备这个干什么?同样的,如果不是为了他的命,叫他来一会又会为了什么?
“十年必显”一话说在鷇音子下山前的那年里,里面杀伐之气多重呵,可笑他从前一直以为那只是素还真对鷇音子少有大成的担忧,之后从琢磨透明白过来其中有意无意的提醒。
幡然醒悟带来的悔恨和愤怒在那时和现在的来势是如此汹汹,三余无梦生心里终于决了堤,那是十年来所有没能说出的话,没能问清楚的问题,没能表白到位的心意。这出戏他演罢了前半场,后面他没有办法再若无其事地顾影自怜下去了。
若鷇音子想的是所谓的天命,那自己往刀上撞一道血痕成全他又何妨?
三余无梦生深深吸了口气,终于从他怀中挣开,伸手拿起那杯茶仰首一饮而下。
“我如你的愿。”空杯从他垂下的手中掉下,骨碌碌滚了几下,然后停在了毯子上。
那药想必是放得比较狠的,不过刚下口一会儿他便觉得有些发晕。他勾起唇角看着鷇音子,却如之前一样还是看不清他的脸。
罢罢罢,就这样吧,我也很累了。

一片漆黑里,他一个人往前走着。
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然而这是一条路么?三余无梦生想不到答案,也想不出其他方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
忽然他心里一动,扭头看向了身后,在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站了一个人。
那人银袍鹄立,就那么看着他,带着一点笑意。
“怎么还是你?”三余无梦生皱起了眉头,却下意识地想到他的身边去。
然而他一抬腿便觉得不对,自己不是死了吗?死人也会做梦吗?
他愣了愣,再睁眼便见自己在非马梦衢。
“鱻生!”四个不省心的小徒一下子齐齐过来,七嘴八舌地差点把刚醒过来的他又弄晕过去。
好半天他终于确定自己的确还活着,只是晕了有将近七天,不禁又有些困惑,打发走了徒弟们便下床扶着墙去了书房。这么一动又发现身体好了很多,既没有想咳嗽,也没有其他不适的地方。
看上去挺好实际也很好的变化却令他心里敲起了警钟,不对,太不对了。
突然间他看到自己垂下的一缕头发,神思不禁一滞,接着心口传来一阵钝痛,让他几乎站不稳。
从那缕自发尖开始变黑的头发上,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某些不在他控制之下的东西,那琴又闪过他的脑海,是啊,若不是为了听琴,鷇音子备它做什么?
不知不觉中他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凭本能感觉到了什么,但是怎么想也不可能,他花十年说服了自己鷇音子不是自己曾以为的那种人,难不成现在他还要说服自己鷇音子……
他稳住心神,可以说是冲进了书房,一把抓起竹筒将算筹倒在地上开始演算,铺满一地的算筹像是谁慌乱的心。

这一算便是一夜不眠,几个徒弟叽叽喳喳了好久,又不敢去敲门,只能等到第二日,他自己白着一张脸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他们连忙去扶,可三余无梦生破天荒地甩开了他们,径直走进了大雪之中:“我要下山。”那声音和他的神色一样恍惚。
“不行啊鱻生,今日大雪封山!咱们下不去啊!”他们一边慌慌张张地大喊大叫,一边拿着狐裘跟上去给他披上。
三余无梦生只继续在深有小腿高的雪中艰难地往前走着,外界的事物都已干扰不了他了。他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唯一能想起的就是那个人。
徒弟们的喊声他听得断断续续,“大雪封山”?三余无梦生一时茫然,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而后他又无所谓地想,任它封去,反正他要下山。
“鷇音子。”他喃喃道,想见他,一定要见他,哪怕只一眼。
鷇音子没有杀他,那场邀约从是场杀局,但是要死的却不是他,他只是来看他最后一眼。
“鷇音子。”
这雪确实有点大,千里冰封万里银装素裹,快迷了他的视线。狐裘搭在他肩上没一会又滑了下去,小鬼头捡起来追着他,却愣是找不到一个空再给他披上。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己师父念出来的这个人是谁,只拼命想拦住他,可此刻他的脚步竟难以阻挡。
三余无梦生觉得头很痛,但是又觉得痛点好,痛让他觉得自己还不是个行尸走肉,也让他觉得自己更近了那人几分。
“鷇音子!”
他冲着白茫茫的天地喊道,然后被雪底的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了雪上。鹅毛大雪铺落,被他的体温融化,很快便湿了他的衣裳。
他是不是太自大了?他问自己,恃才自傲、自以为是,三番五次地误解一切,鷇音子到底是哪样的人,是由他的想法决定的吗?既然不是,他为什么还要屡屡地去揣测?
“鱻生!鱻生你还好吗!”
他站起来,朝身后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又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跟感受不到温度似的继续在雪中蹒跚跋涉着,满头白发被雪撩得四散,仿佛下一秒他就要融入其中。
鷇音子是什么样的人……他感觉嘴里有了一丝铁锈味儿,脑子里却发着烧,回答不出来这个问题,只能想起那道在斑驳竹影中蓦然抬头看向自己的有些讶异的视线,那些被龙泉剑一声清啸弄得飞落枝头的梅花,那个唤自己时较平常多了丝温柔的声音,那抹在雪中静候于亭前的身影。
他拿手背拂去脸上的水,不晓得那是雪还是泪,另一只手撑在雪里想再起来,却没做到。
他咳了一声想喘口气,却见眼前挥不去的白上沾了一点红,然后又是一片漆黑。

我不能再到你身边去了吗?

都说前朝是栽在一个权臣手里。
那权臣仪表堂堂,一考便连中三元,既能挥麈清谈,又可登台拜将,深得皇帝信赖。他便借此一点点往上,在不满十岁的哀帝继位后干脆直接当上了摄政王,星犯御座,一手遮天。
这样的桥段自然不稀奇,乱世里怎么会没有一两个奸臣呢?而且人家治理天下也有一套,民心倒也没怎么乱。
叫人想不到的是,他最后居然自己废了小皇帝,而且就只是借卜筮之言废了皇帝,自己也没有登基。
于是天下哗然,无数政权相继揭竿而起,都言自己是正统,要杀了他稳定天下,史书里面的定义的真正乱世由此而始。
然而弑君一月后他葬身火海,原因不明,尸骨无存,但也不知是真死还是假死。于是有人在私底下悄悄说那一夜神明台箫声彻响,划破了漫天的沉沉琼花,引来了一凤悲鸣相和,说火灭之后有一半白头发的青年疯了一样要进那废墟,最后不知怎的被一人带走了。
这些说辞成就了所有的稗官野史未来几十年乃至几百年的说辞,而那两颗星子的光辉则不敌此地早早湮没在了历史长河中。

又都言当朝能得建全靠一位好军师。
这军师和那权臣有的一拼,不管是能力还是长相。不少人言他其实就是那位权臣易容而来的,也有不少人言他是那权臣的转世,神叨叨的说法一大堆。
而他只是一心一意辅佐当今圣上,平天下,立法度,修经史,最后除了把剑什么也没求,潇洒归隐,浪迹五湖,很是位传奇人物。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那剑嘛,似乎是那权臣的。

说书先生讲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素还真笑了笑,喝完最后一口茶便起身离去。
正听得起兴的秦假仙连忙来追他,一边跑一边抱怨道:“平常故事你不听就算了,怎么你两个徒弟的故事你也不听?”
“听什么听?”素还真摇摇头,“都是过去的事了,难道还求有人替他们公诉平生吗?”
他的那两个小徒弟都是痴儿,一个聪明得早些,想尽了办法要解开这局,却怎样也找不到方法,干脆用自己去换另一个安好一生。另一个就这么被对方苦心设下的局瞒了小半生,最后终于自己悟出来了,然而还是晚了一步,没有来得及见上他的最后一面。
他想起鷇音子在罗浮山上问他是否真的无解后,听到回答时的平静神情。
那时他问他有什么想法,鷇音子只是说:“没什么,不过是拿我换他而已。还劳烦师父不要把这话告诉他,鷇音子日后自有打算。”却不想他的打算那样痛快、那样狠,直叫替他看了那场大火后三余无梦生神情的素还真心痛不已。
后来素还真再没回过罗浮山,不是不愿意,而是因为那里已经成了保存他们过去的桃源,那是三余无梦生执意要继续做的一场梦。
三余无梦生怨自己偏执、不明是非,最后终是没有做到入道时的“无梦至胜”。
素还真也深深自责着,但这个问题早已超越了对与错的评价阶段。运命唯所遇,循环不可寻,即使没有他,他们两个的结局未必就会不同。他们对此都心知肚明。
再回头一看鷇音子的决定,岂知,一对逆星,要么此盛彼衰,要么彼盛此衰,可若真的只剩了一颗,那些羁绊都荡然无存了,所有的事情又该怎样来算?
素还真叹一口气,替那些风云挽上了最后的结。

①《旧唐书·方伎传·袁天纲》:“马侍御伏犀贯脑,兼有玉枕,又背如负物,当贵不可言。”又有袁天罡见窦轨曰:“君伏犀贯玉枕,辅角全起,十年且显,立功在梁、益间。”
②《晋书·张华传》:华大喜,即补焕为丰城令。焕到县,掘狱屋基,入地四丈余,得一石函,光气非常,中有双剑,并刻题,一曰龙泉,一曰太阿。其夕,斗牛间气不复见焉。
③“运命……”来自张九龄《感遇》,在文中的大意为命运这种东西你强求它的道理是不可能的。
④银袍鹄立:本来是说隋唐间那些考科举的人,这里我就直接用的最字面的意思。

丁酉十二月三十一日。
戊戌一月二日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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