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里阳秋

看置顶啦!

【非时】《浣溪沙》

*取自原著的梗没有标明,知者自知,不知而欲知者自上晋江看时镜的《异世神级鉴赏大师》。
*唐时的性格和这一对的相处方式都还在琢磨,这一篇是第一篇写他们的,也是试验品。
*文中星号的注释在文末按顺序标注了。


汤涯说,金陵那儿被斩的第一个和尚,就是是非。
他后面还说了什么,但唐时只听得真切,却不清楚里面的意思。然后汤涯拍拍他的肩,出去了。
他捏着那封信,好半天才回过神,拆开,只有一张纸、四个字:小自在天。
妖僧、秃驴,真当他心好得会去管他的事吗?白日做梦。
几分戾气上脸,他冷笑一声,骂了几句,同时不知滋味地把纸揉成了一团。但就在要掷出去时,“死”之一字闪过脑海,弄得他心烦意乱,扬起来的手就生生地被他收了回来。
他皱着眉头重新把纸展开,拿镇石将其压回了平整的状态。
然而这种弥补已是徒劳,纸上的皱痕和瓷瓶上的裂纹一个性质,再怎么也无法消失。
那四个端正的字遂有些歪歪扭扭,唐时盯着它们,像要把它们盯成四个洞。
他能想象到那人正襟危坐提笔挥毫的样子,甚至隐约能闻到沁入他衣襟的千佛香的幽芳,但那人写这四个字时端的是什么神情、想的是什么、做的又是什么打算,他难以从这有限的一笔一划中得出,好似临水观花。
我管你去死。
唐时拿起笔,想狠狠往上划上一笔,横切了这张纸,最终却未能下得了手。墨在笔尖凝成滴,缓缓坠下,无情地在纸上晕开了一团。
他心头郁结乍生,烦躁或者说无措了许久,好不容易才平复,到底还是搁笔无力地坐了下来。
是非没了。
唐时终于把这话琢磨出了味。
于他而言,这不是不咸不淡的一则讣告,而是荡彻城郭内外的一阵钟声,震得耳边嗡鸣不止。
这话轻飘飘的,像涌上岸又退下的潮水,留不下痕迹,但他惊觉自己竟然……看不破。

唐时把马系在树下,漫不经心地摸了摸它的鬃毛,示意他安心在这儿等着,就抬脚向上走了去。
南朝太子半年前上位,四个月前就开始灭佛,半月前北朝掀起的渡江之役打完,这边吃了败仗,慌忙向更南逃去,却不忘在走之前处死是非等一众僧人,理由是“物力凋瘵,风俗浇诈,莫不由是而致也”*。
唐时觉得好笑,却笑不出来。
从扬州快马赶到金陵,两日路程,所见尽是来不及逃走的流民,而金陵也成了一座偌大的空城,狼藉不堪。
曩昔妖娆成故往*。他在城内逗留了片刻,没寻到汤涯口中百姓为是非建的冢立的碑,只在皇恩寺前看到了浸透了砖石的斑斑血迹,不晓得其曾流淌在谁人体内。而本该挂在檐下的金匾无助地躺在地上,上面爬满了金戈锐器的划痕,大概是有人想带走却又受不住他的笨重。
唐时想起是非那张无悲无喜的脸,说不出话来,策马出城,一路奔向了这座十几里外的无名山。

在马上吹了太久的风,他脸还有点木,一身风霜也顾不上修整,看着颇有点狼狈。然而他的眼神在望着这里时却无比澄澈,像映着如洗晴空的湖泊。
覆在石板上的青苔、垒在一块生长的花木、修长挺拔的竹林……时值夏秋之交,却不见木叶枯黄之意,只偶有凉意在树间空隙中钻来足去,窸窣作响,与鸣虫相和,似缕缕秋声。
唐时放慢了步子走过,眼前见无一不可入画,唯独因那人不在,他抓不住此间的神韵。
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这里时间好像是凝滞的,一阶阶向上有如回溯过去,用绵密的针脚为自己织一场梦。
他突然后悔了,然而后退也已经来不及——小自在天已在眼前。
这名字起得大气洒然,那木匾上的字也铮然秀挺,但说白了,不过就是一座建在幽静无人处无人知的小破禅院。
竹影默然落在那年头颇大的屋瓦上环护着这里,风弄影动,似在谴责他的闯入。
从前加上是非这里有两个和尚,而后他初到这里时便只余了是非一人,再后来的现在,竟只有他这个外人了。
如他所言,是非把小自在天托付给他,凭什么是他,他又干嘛要没事找事?
唐时这样想着,推门的动作却无比轻柔。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深红得黯淡的两扇门向后退去迎他入内,日光正炽,照出了从它们破朽的裂纹中掉落的浮尘。
这一瞬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唐时的心跳跟着漏了半拍,但院内并没有那个他在梦中温故得无比熟悉的月白色身影。只见得杂草野花肆无忌惮地从石砖缝中长出来欢欣着,院中那棵菩提树比山下树木更早地黄了半树叶子,盖了一地。
他心里某根弦突然就断了,没什么能想只觉得荒凉,回头仰起脖子一望,竟也已有蜘蛛在匾后织网捕虫。
敢情是叫他来帮忙杀生的。
这院一共也就四间房,唐时一间间推开,没花多久就绕完了一转,里面东西都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所有物什和一层薄灰一同透露着主人远行未归的信息。
他负着手又回到门口,望着来路出神,上次他在这里还是两年前……

死秃驴住破山寺,合适。
唐时小心翼翼避开伤口,然后没个人样地靠在门上,眯起眼盯着那唯一一条供出入的路。
他自然想回去躺着,即使肩上不像先前那样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也还是疼不是?何况他对于自己鸠占鹊巢的行为非但不羞不臊,还俨然得寸进尺地以屋主人自居着,故此刻不过去绝不是跟是非客气,仅仅是因为在他院里院外打量这里时又下起了雨。
要从这儿回去不可避免地要淋点雨,他可不愿意受这个罪。
这雨已经连绵了半把个月了。北朝人本来就受不住江南的靡丽缱绻,听着雨声入梦,被雨声惊醒了数次,伤又痛,搞得他常常有不知昏昼的混沌感,实在已是烦不胜烦。如此观雨,更是不见空濛雨意、竹里幽禅,只有满肚皮的索然乏味。
好在他那番搞鼓很是消磨时间,也没站多久是非就回来了。
或许是担心我把这儿烧了?他一挑眉。
玉面僧人撑着素伞缓步拾级而上,月白色僧衣衬着一身超尘韵致,神色也应得上一句温柔慈悲。
山岚隐隐缭绕起来,他从视野尽头走向寺院,倒真似菩萨低眉,拨开人心中魔障。
妖僧。可惜唐时自认是个没慧根的,既不应景也不领情。
没办法,慈悲心度慈悲人,他不慈悲,所以无需人度。
是非见他靠门站着,只一愣便勾唇笑道:“伤口再裂开就不好了。”
“是啊,所以在等你回来给我换药。”
唐时极为直接地夺过了他手中的伞 ,转身就走。
是非跟他打了将近两个月的交道,已领略过了此人顽劣的秉性,倒也不计较——虽说就算他不知唐时本性,他也不会在意。
然而出人意料的,那泼皮在走了两步后竟掉头回来等了他一下,笑得轻佻:“小自在天这名字起得不错。”
是非心知他的本意可能并不在此,唇边笑意却还是更浓,打了个稽首就站到了伞下。
杜霜天杀他没杀成,找他看样子是也找不到,原因无他,就是他被这个和尚捡到了——是非在山下捡到他这个当时昏迷不醒的血人,一照料便到了现在。
最早唐时难以静心,时常撩拨他几句,然而是非堪称再世佛陀,骂他狗拿耗子他也只会皱眉,责备地看他一眼,定力实在不能太好。虽然唐时不介意继续与他对着来,但时间一长反而是他先受不了了。
所以现在唐时索性自说自话:“和尚,还要多久我才能下山?再在你们的地界待下去,我怕是要长蘑菇了。梅雨天,什么梅子黄时雨,雅客惯爱卖骚,我看分明是发霉雨。”
是非一边想这人确实被雨磨得有些恹了,也算是个好兆头,一边收拾好换下来的伤药:“至少再等两旬。”
唐时乜了他出门的背影一眼,后面那句“届时你好人做到底,送我去金陵”便吞了回去,待他自己领会。
却不知那厢是非虽听不见他的腹诽,但已是这样的打算,毕竟去金陵一趟本也是他的计划。
这么想着,他推开经室的门,只闻一股雨味儿扑面而来。
是非稍稍一顿,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书卷最怕的不过受潮,想来唐时方才些微的收敛为的就是自己此刻的表情。
他走到窗前,檐下落水如瀑,被风吹进来的雨丝湿了窗棂案几,屋外翠竹在雨中轻摇,叶叶相依,一番连天碧色,不吝啬地也染了禅院几分。
他瞥到案上的东西,伸出去想关窗的手遂一转,拿起了那张上端被打湿了的纸:“寺是寒山寺,人乃自在人”。下笔老硬,潦草而自有风骨,不消想即知是出自谁的手笔。
果然赞美也非无来由。
僧人又是一笑,眼底的暖色若有人看到,定会难耐心痒。

南朝兴佛,再加上是非这张脸,他们搭个顺风车去金陵并不难。
“瞧你这穷酸样。”唐时道,然后在摇摇晃晃中不知不觉且恬不知耻地靠在是非肩上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晨光把身上暖得正舒服,对方仍做得笔直,手上拨着佛珠,手指莹润如玉,佛珠也闪着莹润的光,那下颔被光勾出条漂亮的线,半垂的眼在长睫毛的阴影里难见情绪。
唐时一时心头莫名,动动嘴唇想说点什么,眼角余光又注意都远处逐渐放大的金陵城门,便懒洋洋地坐了起来,装模作样地给是非理了理被自己压皱的僧衣:“对不住,刚刚太困了,漂亮和尚,别记恨我。”却并无半点诚意。
是非看了他一眼,任了他胡闹。

两人约好时间地点晚些再会就散了,唐时按是非指给他的路走了几步,又拧眉拐了回去,隔着半条街看着是非的背影。
那抹月白色与周遭的繁华格格不入,烟锁重楼的缥缈也只能算他的陪衬,他心中忽地涌起一抹冲动,想去拉住是非的衣角,把他拽回小自在天。
只是若那样做了,他不就成吃饱了没事干的人了吗?
和尚有事瞒我,我却想贴上去了。唐时“啧”了一声,而后在是非进了皇恩寺后才去找貔貅楼。

是非等到唐时时,那人在街上左一晃右一晃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像对什么都有兴趣,然而最后挂起的笑又透露着他的寡然。他看了这边一眼,就走向了城门。
那张俊秀的脸配着这副表情实在不讨喜。是非瞧得出他骨子里的桀骜轻狂,然而与之相伴的戾气着实深重,他暂时想不到劝说他的好方法。
他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默默看了唐时的背影许久,忽然想起了那回这道青色身影倚在门框上等自己的模样。
唐时从未遮掩过自己的本性,但其实他自己可能都察觉不到,那时他看起来是有那么一霎的柔软和落寞的,望着雨幕好似望着漫长时光不可触的彼端。
而同样的,自己于此时和彼时也确实都有一个极细末的念想。
不可说。是非薄唇微抿,掐着佛珠串的手不自觉地停了一下,前面唐时有感应似的回头看了看他。

回到山下时已是日暮时分,又睡了一觉的唐时精神饱满地作起了妖,拖着步子慢悠悠地走着。
是非先他四五阶,他抬眼,那一尘不染的僧衣袍角便在面前晃着。
都是麻烦。他想起从貔貅楼那儿听到的事情,踩了是非影子的脑袋一脚。
“和尚。”他随口唤了他一声,却在对方转过来后无言了一下。
夕光晚照,像一锅熔了的金子被人自天泼下。翠染金黄,树影斑驳,周围时而静谧,时而娑娑喧闹。
他和是非一高一低地对视着,是非有些逆光,神色更显柔和,但或许因为察觉到了什么,唇线是平直的,没有一丝笑意。
他知道的比我想得到的多。
这段时间唐时又何尝未曾摸出是非的性子?看着这副表情,唐时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随即无所谓地一笑:“那皇恩死叫你下去,你便下去?”是非未语,他又接着道,“是师门之责,还是荣华富贵?”
是非不为他的嘲讽所动,唐时遂迈步往上,站到是非脚下的下一级台阶上,扯住了他的挂珠,叫对方不得不稍稍前倾,然后他极近地盯着他道:“你们南朝是什么境况可用我说?现在那个太子一继位,你们这些秃驴能活?佛祖舍身喂虎,你也要跟着往火坑跳?你去度人,我且问你,到时你死了,谁又来度你?佛祖还是菩萨?和尚,我和那些神佛不一样,你度我一回,我知恩,现在便来度你。”
说到后面他的语调放轻了些,像是在哄人。说完后他一松手就从是非身边走了过去,明显是不指望回答了,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句话:“寺是红尘寺,人非自在人。”
唐时一惊,猛地转过去,却见是非一动不动,也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那静立的身影在落日余晖里显得宿命而不可触。
那句话就在这沉默中被打散了。
唐时忽然意识到其实他们不过就是萍水相逢,是非的故事他只听了冰山一角,他的经历是非也只感受到了九牛一毛,做何要把这故事上升到玄虚的高度?
你可是这个意思?我难得好心好意一回,你竟然当成驴肝肺?
“好,你好得很。”
唐时登时无名火起,从牙缝里蹦出这五个字,然后不怒反笑,拂袖便下了山。之前“再陪他玩个小半个月”、“看看这和尚要怎么做”、“摸透小自在天”的打算统统喂了狗。
任他自生自灭去!
他没回头,而是非也就在原地看着他离去,久久没有转身。

把所有经书全搬出来晒太阳还是花了些力气,唐时拿着搬书时找到的一个盒子,靠着房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会想那秃驴居然不把书搬下去,一会想从前经室里有这么多书吗?
他举起盒子,对着光翻来覆去看了许久。盒子是是非一贯的朴素风格,不过巴掌大小,掂量起来也不沉。
这东西又是是非备来干什么的,难不成是这里的地契?
唐时哂笑一声,拂袖手,目光却从上面移不开来。
是地契固然也很好,然而他希望……罢了,希望又有什么用?
他的手指在上面摩挲了许久,然后慢慢打开了它:一串佛珠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的手一颤,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紫红色的珠子每一颗都泛着光,带着那股幽幽的千佛香的香味,显然它的主人时常将它带在身边。
唐时把它戴在手上,拨了一颗,便见随着珠子转动,刻在上面的两个字顺势映入了眼帘。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名字,眼前渐渐模糊了起来,而在这雾中江南里,始终有一个人站在山水重楼之间,不曾离去。

……偶开天眼觑红尘。
可怜身是眼中人。*

①韩愈《谏迎佛骨表》。
②卧龙生《铁笛神剑》第二十二回目录:夜话东窗,曩昔妖娆成故往 雪拥巫峡,而今弱质秉奇姿。
③王国维《浣溪沙》下阕: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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