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里阳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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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绮】《白云持寄君》

*标题化用陶弘景: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



大雨既罢,沉云消解,长安月下。

雨水犹自屋檐滴落,夜风淅淅,引得檐下一排红灯笼晃动不已,火焰微颤,勾出的人影物影跟着摇绰,群魅丛生。
湮没在夜色中的打更声拉着尾韵喃喃,回声在坊市里宽窄巷子间游弋,又被冷风斩断拼凑,四处零落,传至此处时,已不知最初的响声究竟是几下了。
不过这个问题暂时可以搁下不提,妖气已被无根水涤荡得所剩无几,今夜算是稍微能舒坦些了,虽然不是最好的结果。
天踦爵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样想着,却还是带着侥幸心理看着园里。
光线晦暗,然而并不影响他与身旁之人讲目光稳稳落在园内第三个人身上。

清辉孤寒,人亦孤寒。
为两人目光所系者右臂横一玉白拂尘,背负一古朴长剑,静立池旁,面容冷峻,凝视着池水的蓝色双眸陷在长睫的阴影里,美得肃然,不语自威。
月光遍照了他一身的清冷,天地间残留的雨意未染他分毫,那眉宇间气魄极为不俗,似天地红尘外一座孤标,一看即知此非纷乱杂世中人。
在从他脚边至天踦爵所站回廊间的空地上,数团难辨为何物的黑影以各种诡异的姿势蜷缩着,少数几个还在扭动,做着无意义的垂死挣扎,然而终于还是化作黑烟散在了月下。
周围草木随之摇落,抖下了花叶上的水珠。

“赌错了赌错了。”看到他摇了摇头,天踦爵拿手杖戳戳地,叹道,“看来未来几日还得麻烦二位了。”
“且不说此次是你天踦爵亲自开口,除邪卫道本也是我等分内之事,何来麻烦一说?”
另一人止住了他的话头,手中折扇上的鎏金花纹映着一抹火光,一展,掩住微微上扬的嘴角,紫眸瑰丽,倒担得上一句“风流无瑕”。
此人与园内人皆是白衣白发,也同属一眼就让人再难移开视线的出落类型,却是完全不同的风姿。
许是因他的一头白发未一本正经地束起,许是因那自带一分上挑意味的眼角眉梢,许是因这点足以融化冬雪的笑意,总之,他更有谦和彬彬之态,令人无端地心生好感。
而若是再注意到那双略尖似兽的双耳,你不禁又会记起话本子里的狐传奇,想入非非,恨不能与之共度良宵。

天踦爵奔波操劳数日,本就累得紧,难得有些空闲,眼前有这么养眼一幕,对方说的又尽是体己话,不免欣慰,跟着笑了起来。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眼角余光忽然瞥到那边的人朝他们走了过来,便又知趣地转念一想,以他们两个的才智本领,也无需他多言,反正之前也已经说清楚了,遂冲两人各一礼,道:“无论如何,打扰二位清修,来日天踦定当补偿。我先回观中处理诸项事宜,三余无梦生的事就拜托了。”
二人亦礼:“请。”

等到天踦爵匆匆而去的身影消失在前方转角,绮罗生才看向步入廊下与自己并肩而站的意琦行,摇着扇子调侃道:“这长安城终于有了一处可供在下呼吸的干净地方,不知我该如何酬谢剑宿?”
“不入流的精怪而已,连你白衣沽酒的一滴酒也抵不上,何足挂怀?”
语罢,他看见绮罗生几缕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便自然而然地抬手替他理了理。
两人的影子趁机倚在一起,竟比他们两人更为亲密。
绮罗生对他的动作没什么意见,反而瞅着光下这张镀了层暖色、依然没什么表情的脸,乐得算了算这笔账,佯作认真道:“果然好兄弟明算账,那不知剑宿平日里在我这儿欠下的酒债该怎么结?”
意琦行平常由着人尊他“剑宿”,听多少回也没什么感觉,唯独在面前人“剑宿”长“剑宿”短地唤他时,总被那几分不经意的玩笑意味弄得无奈。
他一顿,手在绮罗生脸旁停了一停才收回,道:“兄弟间的债,只能用情义来结了。”
“这话说得倒有些哀怨,好像我负了剑宿你以身相许的心意一样,是我无情了。”还没说完,绮罗生自己先笑了出来,绷了一会的严肃模样溃于一旦,也没在意他刚刚说的话其实还要更怪些。
笑完了,他合起扇子拍拍意琦行肩膀,挑眉道:“看来我只能准你继续来白吃茶白喝酒白听琴了。”
意琦行“哼”了一声,明显是同意这个决定,只是嘴上还是说了句:“那你倒是给我面子。”

绮罗生但笑不语,侧过身子,一拂袖灭了灯笼罩着的烛火,芙蓉园内喧闹的阴影登时静了下来。
流光柔柔更明,哄得夜半沉沉。
暗香浮动,意琦行不用想也知道那是谁与生俱来的牡丹花香。
惊蛰虽已过,毕竟寒意仍存,虫声无几,淋漓地衬出了这里的阒静与空阔。
“白日游人众多,夜里妖物齐聚,现在终于能清静地赏会儿景了。”
绮罗生凝视着如弓的上弦月,颇满足地道,没发现对方只淡淡瞥了眼素月银河就重新把目光在自己身上安了家。

意琦行自然不是个注重长相的人,只是绮罗生实在将诸多优点过于好得集于了一身,难免夺人心神。
绮罗生倒也不在意这方面,对此的自觉有是有,然而还不够到位,所以不知道自己不经意的一举一动有多吸引人。
就比如这个时候,他的侧脸这样迎着光,更使得他整个人无尘与出世。
白发浸在这光里,仿佛一匹云纹白练,流淌着万丝澄澈。有些微翘的鼻尖恰到好处地往其中掺了分含着英气的稚气,恍惚还是多年前那个来学刀的少年。
这么多年,他们两个有没有什么变化呢?
意琦行琢磨着这个问题,他想他们应该是在某个地方有了些不同于以往的改变,但那又会是什么?
又该是什么?

忽而一阵箫声幽幽传来,若有若无,在千万杂声以外,似隔了万重青山,落尽了三更春意。又像自千仞飘至涧中的一片木叶,袅袅生波,亦为水响。
闻这声出如丝,绕梁不绝,绮罗生敛眉,低呼一句“奈何”,便见意琦行看向了廊外亭台楼阁伸出来的屋角。
那张俊容在这时显得更为俶清雅正,这么近得看过去,真叫人想拂去他脸上的月光。
其实抬手过去摸一把也没什么,但他觉得若伸了手,那自己的意思就绝不止这一个。
不止这个,还有什么?
他没回答心底这个问题,拿扇子敲敲手心,笑道:“吾兄好兴致,我自当奉陪到底,只恨未携琴与酒来。”
“你我在足矣,刚好也省了你讨债的心思。”意琦行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讨回了一轮输赢后继续道,“你今夜不在画舫,不妨试试以天地为床清辉为枕,指不定也堪比玉阳江上听潮声。”
“记仇的时候还替我着想,有心了。”绮罗生笑眯眯地跟着他跃上了屋顶。

屋瓦相接处,积着的雨水在缓缓汇聚后才往下滴去。
两人身形轻如飞絮,仿佛怪谭里的孤鸿影,缥缈掠过其上,未惊扰此番天地的序然,也未惊动瓦下一枕黑甜的人家。
长安的制高点本就东南隅,立在这里一座高塔上,与其他塔遥遥相对,更能俯瞰整座城,饱览京都风光。
近月以明,箫声已不闻,唯有塔檐四角的铜铃低吟,唱诵着千百年前沉重的祷歌。
风弄云影,连接天上人间,俯首是鳞次栉比的房屋,抬头则会碰到待斫桂树的枝桠。
视野尽处,皇宫灯火未央,却也是敛了声息,栖在睡去了的坊市旁,似只想蛰伏而难入眠的兽,百无聊赖地睁眼看着四周。
街道阡陌纵横交叉,紧紧扭住了彼此,织成了一张密密的巨网,网罗住了无数人有关功名利禄的雄心,无数人缱绻旖旎的柔情。

“长安近来颇不太平。”这厢他神思还漫飞着,那头意琦行冷不丁看过来,说了这么一句话。
风钻进绮罗生的发间东躲西藏,一伸手就能抓一缕绕在指尖,染上那无形的香气。
方才才理好的。他不动声色地想。
“是啊,天踦爵忙坏了。”绮罗生假装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一副“的确如此”的样子,“他总笑自己是劳碌命,可不是?妖物肆虐本就很恼火了,偏偏屋漏恰逢连夜雨,玄都观还在这个时候被闯了,三余无梦生下落不明,真是……”
“素还真点化的鱼自非凡物,何况无梦生受了限制出不了长安,并不难找。大部分人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故而虽然觊觎天机谶的人很多,但也不用过于着急。”意琦行沉吟半晌,还是认真地先回答了他,在最后才语锋一转切入正题,“你该知道我指的不太平是什么。”
不是这些微不足道的魑魅魍魉,不是那些闯观的杂鱼,不是暗中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而是——
“苟延残喘的葬刀会。我自然知道,你也知道我的想法 。”绮罗生拿扇子遮住半张脸,露出的一双眼睛眨了眨,避开了他的视线。

葬刀会恶行滔天,年前正道人士对其进行了围剿,算是替武林铲除了一个毒瘤。然而其之下未被清理干净的部分还妄图卷土重来,如今一边潜藏于各地,一边时不时出来惹个事,像只赶不走的臭苍蝇。
绮罗生与其的恩怨本来在盛华年和痕江月死后就已是前尘,但这部分剩下的人大都是死士,没什么自己的想法,只知道上面以前说要杀他,于是就和以前一样一群群地缠着他不放,烦不胜烦。
他当然不会对这些人心软,天踦爵晓得,所以在长安暗市摸出了他们的行迹后,思量再三,亲上玉阳江邀他一助。
此举自然有不想让意琦行对此有所耳闻的意思,然而好巧不巧,那日意琦行正在画舫上与绮罗生呷茶闲话。
听着两个人硬着头皮商量完后,明白自己本该被排除在外的剑宿很不开心,只是一直憋到了此刻才吭声。
也难为他忍了这么久……绮罗生干笑着想。

同思及此,意琦行面色冷了冷,皱起眉头,依旧不客气地盯着他,叫他心虚了好一会再开口道:“吾弟想法我怕是不能领会了。准你不忍心叫我的剑沾血,却不许我不忍心叫你的刀沾血,是不是?”
绮罗生干笑完了又接着苦笑,意琦行什么都好,偏在这些地方固执得不行。
他不抱什么希望地放缓了调子与他商量道:“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的恩怨由我自己了结了就好,又何必扯上你?”
“你的恩怨便是我的恩怨。”
意料之中的,对方根本不吃这一套,脸色一摆,颇为恶声恶气地说了这句斩钉截铁的话,没有给他留半点回转的余地。
其实平日里意琦行也不是没说过这类话,但今日不知怎的,约摸是月色太美流转在他身上衬得他更似玉人之类的缘故,绮罗生听着这话,又被他这么看着,忽然不愿意拿兄弟二字打哈哈过去了。
“好好好,恭敬不如从命。”
你啊你……
这话在他心里上下翻腾,最后也没找到个合适的词接下去,索性不费心思去想了。
然而这一刻他终于能确定自己心底是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了,隐隐约约的事情,但因为他知道那是什么,所以又格外坦坦荡荡。

“就算扯我进来,那又如何?替武林清理门户,如你所言,是吾辈分内之事。”意琦行还在意着他的话,想数落他的不是又开不了口,左右决定以这种自圆其说的方式变相指责一下他,遂在短暂的沉默后又闷闷补充道。
他说这话时稍稍偏了目光,随意看着一个方向,有点像自言自语。等他回过神,绮罗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歪着身子凑到了面前,微微仰着头,眼神戏谑,好似在撩拨他。
那盈盈的笑近在咫尺,他们的呼吸仿佛都拥抱在一起。
“怎么?”他一愣。
“没怎么,就是突然觉得有些可惜。你我二人若有一个是女子,现在怕是早已喜结连理了。”
两人鼻尖险险擦过,绮罗生压低了的声音亲昵而轻飘飘地钻进他的耳里,在打趣之外多了些道不明的意味,不知道挠得谁心痒。
而不待他琢磨清楚这意味是什么,对方接着道:“当然,兄弟也很好,反正都是羡煞天下人的事。”
说完他扇子一合,顺势戳了下意琦行的额头,然后重新端正稳重地站到了他旁边。
温香骤离,疏风都是失落滋味。
意琦行听他乐呵呵地哼起了小曲,忽然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和自己身上的变化在何处,一时间想起了许多事,然后诸回忆又都慢慢在心间化开,好像桂花糖含在口中,有一场好梦般的清甜。
附在回忆上的感情也如墨晕在水里,万点波荡沉尽后,只余了绮罗生一个人伫立在脑海眼前。
“是。”意琦行说,“羡煞天下人。”

两人在塔上坐了一宿,旭日东升后才去了玄都观。
长安最近是不太平,但多亏有天踦爵一行人奔劳,百姓那边离人心惶惶这一地步尚远,就是来道观去佛寺的次数频繁了起来。
不食人间烟火的剑宿显然没料到这一点,被人潮挤得甚是无奈,虽说不用担心绮罗生丢了或者与他被人海隔在两头,但还是先分开之忧而忧地拉住了他的手。
绮罗生自然而然地回握住了他,就这样一言不发而心照不宣地继续往里走,心底居然在吵闹的人山人海里找到了与昨夜别无二致的安谧。

日渐偏西,从弘文馆赶回来的天踦爵顶着黑眼圈和一头乱发到观后找他们时,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他们捧着茶坐在一起私语的背影,然后才是观内那片蓓蕾压满了枝头的桃林。
也不晓得他们在聊什么,是和他一样,想着再过一阵东风应该就能看见艳红万里如霞的美景了还是其他?
天踦爵收回脚靠在柱子后,偷眼打量着意琦行堪称温柔的神色。
这两个人亲密到何种程度他自然不会去瞎置喙或者嚼舌根,只不过在注意到这种区别对待时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师弟鷇音子,然后也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他们平常不近人世的样子,暗叹了句一物自有一物降。
三余无梦生不见了的消息他第一时间就传给了鷇音子,想来他也快回来了。虽然诚如意琦行所言,这事儿不用太着急,但这人绝不会这么认为,就怕他急死在半路。
天踦爵一边想一边苦涩地发着牢骚,其实他们都是来度假散心的吧?他才是那个唯一的真苦力,每天都恨不得当两天过,送走了这尊大佛还要应付那尊,眼睛都来不及闭,新的卷宗又堆起了。
唉——!命苦,命苦,早知如此,他当年说什么也要跟飞升的素还真一起走。

一般来说,有灵之物在受到威胁或惊吓之后会下意识地躲向自己熟悉的、以为安全的地方,由此可知,鱼自会找有水的去处。
天踦爵已派人查过了三道河渠,芙蓉园昨夜他们也看了,那么下一个可锁定的大目标就只有西南的定昆池了,而那里,眼下也是葬刀会在知道故意被散播出去的、有关他俩的行踪后最有可能进行埋伏的地方。
鉴于上午的教训,这次两人踩着夕阳,决定绕开大街沿着城墙往那边走去。
暖金色的光洒满了高墙和石板路,像谁从天上白玉楼里倾下了一汪熔金。天上新月浅现,与落日对看。一队巡防的军卒步履整齐地与他们擦肩而过,铠甲和长枪反射着日光,灿然生威。
“如果我当年没学刀,说不定现在就在他们里面,就这么和剑宿你错过了。”绮罗生多看了这队士兵几眼,然后回过头拿跟意琦行说道,“我义父着实是个很有眼见的人。”
意琦行对此未置可否,只道:“但你迟早会因为种种原因而握起刀,和我也不会踏上与今相悖的另一条道一样。所以我们还是会相遇,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可能过程会曲折一点,然而结果不会变,我们仍会是现在的我们。”
他一边笃定地说着,一边继续往前走,因他的话停了一下的绮罗生便落后了半步。
漂亮木头。他一时失笑,同时脸又有些烧,好在托斜阳的福,看着应该也不会太明显。
他是怎么无师自通地学会这些话的?绮罗生拿扇子抵着下巴暗想,过了会又无奈地摇摇头,这家伙要是对此能有点自觉就好了。
“呆子。”
这回轮到意琦行停了一下,奇怪地回头看向身旁:“什么?”
“我是说,剑宿你在民间戏本子里定是个痴情种。”绮罗生微微扬眉,拉长了声音道,不管是在银辉里,还是在余晖中,那副眉眼都是那样笑意温存得好看到不行。
意琦行见他心情格外好,便没对他转移话题之事做评价,往前牵住他的手,然后顺口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莫道……”,耳语轻轻,后半句氤氲在了光中。
绮罗生心里一动,往他那边挪了挪,挨着他的肩道:“正是如此。”

待他们慢悠悠踱步到定昆池时,屈世途等一干人马早已等候多时了,而蕴藉在浓云中的雨意也悄无声息地跟着深紫夜色布满了天际。
无论来多少人,朝廷和玄都观都只能负责最外围的边防,保证没有平民被误伤,躲在池园里面的老鼠不在他们的能力范围内。
所以两人也没多言,提了盏吸引注意用的灯就进去了。
一进门,两人便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妖气太重了,再往里更是如此。而石山水涧处也不时传来些微响动,看来不管是觊觎三余无梦生的,还是针对他们的,都快坐不住了。
“雨来了。”绮罗生话音刚落,平地就卷起了一阵大风。
俄顷风定,浓郁的妖气和杀气便如覆碗般扣在了这片园林之上。
瞬息之间,雨幕压来,灯内火焰不安地跳动了一下,熄灭在了天洗杀伐之前。
意琦行眼里寒芒一闪:“洗兵雨。”
此地本就积阴过甚,晡日温照后,逢此兵戈之雨,难保三余无梦生无事。
“你去池边。”绮罗生放下灯笼,转过身往来路走去,语气也冷了下来,“这边给我。”

池水处静无波澜,细看可发觉有一层极淡的灵力张开作膜挡住了这满是戾气的煞雨。但这点灵力在雨水敲打冲刷之下愈显暗淡无色,明显已有枯竭之势。
意琦行则尚在通往池边的一八角亭内,不慌不忙地等待着。
无声的对峙像逐渐绷紧的弓弦,终于,一个近似人性的黑影缓缓从地面上站了起来,其姿势之怪异,就像是一团影子被抽出了地面。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以意琦行所在的亭子为中心,漆黑一团的各种妖魔鬼怪相继而起,全是离化形只差一步的角色些。
无法化人形,故无容貌,无意识,没有完整的魂;而因离化形只差一步干脆先弃了本身,故也无骨无血肉,没有完整的魄,比起他在芙蓉园杀的夜魅还不如。
它们如附骨之蛆般歪歪扭扭地贴着地面向他袭来,登时狂风伴着凄厉诡异的磔磔尖笑大作,雨丝被扰得在空中乱舞。
意琦行将拂尘插进后领,拔出了自己那把居鞘已久的剑。
名剑甫出,便因雨中兵铁之气而铮鸣不已,雨落于上立即旋作水珠滑下,洗得其鲜光愈亮,耀华明夜,似欲化龙冲天而去。
古载,西方奎十六星为天之武库,主以兵禁,以剑为天下先。
下承七修,上应列宿,意琦行得名剑宿非虚,剑宿许他天下武之斗柄亦为实。
正气浩然,实力强硬,万古钧天,不过如是。
如此之剑,只能供此人挥下;如此之人,也合该执掌此剑。
意琦行举剑竖于面前,并指从剑镡抹下,凌厉罡风由此荡开。
“不自量力。”他冷笑一声,横剑便迎上了诸妖物。

而那厢,绮罗生在一小园内也缓缓拔出了刀。
一如意琦行,半点不曾沾上绮罗生衣角的雨悉数落到了刀身上,没有收到丝毫限制。
雨洗刀光,刀映毫芒。
刀呼吸一般嗡动着,绮罗生一振手腕,抖落刀上雨水,刀锋划出的弧割开了空气与水幕,声似咏啸。
意琦行说他迟早会握上刀,的确如此,因为他对刀的感觉不同于任何人,刀对他亦然。只有在握刀之时,绮罗生才算在呼吸,他整个人的灵魂在某些方面才算完整。
白衣沽酒与江山快手,两个性质完全不同的称号,之间差异确有字面意思那么大,然而当着两种气质同时体现在绮罗生身上时,结合得又是如此完美,正是所谓君子如玉,无论雕琢。
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渐响起,而绮罗生面色如常,好像接下来要做的不过是斟酒抚琴,听雨赏花。
然后只听他一声轻笑,意指四方的一斩彻底震破了摇摇欲坠的寂静。
“来吧!”绮罗生潜藏在骨子里狂气不由分说地爆发了出来,他引刀向地,冷声道。

你若见过光,便能知道他们的模样。
两袭所向披靡的如雪白衣,两场杀阵,一样的夺目如天光,一样的绝代风骨,一样的皎然不群。
意琦行和绮罗生就是两束光,生生从黑暗中心冲破了出来,扫尽了无数脏浊。
一波人围上,一波人又被斩下。绮罗生所做的不过是挥刀,那刀光所成之圆便成了葬刀会死士们面前的铜墙铁壁,拼尽全力也无法再近半步。
试图靠近意琦行的妖物也好不到那里去,无论使出何种解数,一沾剑虹即无路可走,唯死才能脱身。剑宿眼皮也不眨一下,只道了一句“可悲”。
雨水洗涤着斑驳血迹,腾腾妖气和杀气一点点随之褪去,而刀剑前之物仍不知死活地奔向着黄泉。
立在楼阁之上的第三人观着这不会有变数的战局,手指在紫竹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不多时后飘然而下,身形一闪便到了池旁,衣袖被风猎猎卷起,颀长身影更显清癯,似凌霜傲梅。

又是箫声。
只是不同于昨夜,这一曲含着浑厚的灵力,席卷四野,直上天幕,如一只大手,直接撕破了乌云一角。风声呼啸,有妖鼓声起,接着一道雷劈开了兵雨。
这种粗暴的止雨之法在书堆的理论上自然存在,然而当有人真正使出来时,战于两方近尾声的意琦行二人皆是一惊。
声音来自意琦行那边方向,绮罗生倒不担心他应付不过来,然而尚不知吹箫之人是敌是友和实力深浅,还有一个三余无梦生和天机谶要保护,变数未免有些大。如此想着,他心头一沉,手腕一翻斩翻最后几人,随后踏着地上尸体便赶了过去。
便见意琦行……已经和那人打起了照面。
那人腰间别了一管箫,背上是一柄拂尘,怀中抱了个十五六岁模样的白发少年,少年身上罩了件显然是此人身上的外袍,已经安稳地睡了过去,正是三余无梦生。
“这是……”绮罗生有些没反应过来,欲有所戒备,却见意琦行已将剑收回了鞘中。
“丹华抱一,鷇音子。”

“鷇音子回来了,天踦爵想必也能轻松些了。不过他前一晚应该就到了,怎么也不先回观一趟?”绮罗生拿着天踦爵折给他的两枝桃,跟意琦行说道。
“天踦爵是轻松些了,但该是因为三余无梦生没出事。”意琦行道,“他们解决问题的方法完全是两条线,鷇音子直接用的自己的方法,居然也快。”
的确如此,且三余无梦生此回说凶险也是真有些凶险,看鷇音子刚刚那脸色,似乎他没把长安给掀了都是给了天踦爵莫大的面子了。
绮罗生在那里听他们两个争了半天,颇有些为其中一些字句而惊诧,若不是知道他们师出同门,恐怕他会以为他们是两个阵营的人,不知道素还真是怎么把他们在一起带大的。
“这样的师兄弟未尝不好,我们这边就总是太一致。”说完他低低笑了一声,又端详了会儿花,“也不知道能不能把它们养开,若养活了,一枝你拿去,一枝便由我栽在玉阳江边。”
“一致也不好了,你这算不算身在福中不知福?”
“唔,我刚说完这话我们就不一致了,吾兄真是给我面子。”
意琦行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伸过来的扇子上:“所以你就打算回去了?”
“对呀,回去等这些事情的后续被处理好了再出来。我还挺想再来长安一游的,看看曲江宴,登登大雁塔,还有元宵灯会,怎么,剑宿要陪我否?”
“自当奉陪到底。”

丁酉作。

①“夜风淅淅”,化用李煜“林风淅淅夜厌厌”。
②化用木心两句诗,“近月以明”和“桃花方自千仞落,亦作水响”。
③“洗兵雨”典故出自武王伐纣时的传说故事。
④长安城参考来自《隋唐长安城》,学识浅薄,请勿细究。
⑤意琦行说的“莫道……”是指张岱《湖心亭看雪》里面的“莫道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想表达剑宿对小狐狸“你不要说我痴,其实你也是一样的”的意思,但直接打出来担心有人把“相公”理解错,故含糊处理了。
⑥《晋书》:西方奎十六星,天之武库也,主以兵禁。“以剑为天下先”是我编的。

*这篇发过一次,但是当时很不满意,所以又删掉了打算修改了再发。然而时隔数日没想好该怎么改,在终于把《晨星》写完之后人也看开了,死耗没有用,不如以后采取对《晨星》的态度来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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