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里阳秋

看置顶啦!

【默欲】《他年》

*是喜欢的画手老师在微博点的,作为废物的我垂死病中惊坐起,无论如何也要努力让老师爽一爽。无考据,引用诗词多,杂乱未标,只说一下最后一句杜甫的诗把“横涕泗”的顺序换了。






  退朝后,北竞王罕见地多在殿外候了一会儿。

  欲星移前一秒跨出门,后一秒看见他,为着这不寻常而诧异了一下:“天寒地冻,王爷这是做什么,万一患了伤寒就糟了。”

  隆冬时分,来的时候便有云阴霾地铺陈在天幕上,寒风凛冽刺骨,欲星移那时估计没多久就会有一场大雪,此刻出了朝议大殿,果不其然已有雪纷纷,只是天色已暗,难见景色。

  冷呐。

  行礼后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既寻思起了北竞王留下找他的意思,也念起了书院里一杯冒着热气的百里闻香。

  新帝甫立,临时的晚朝是一场多过一场,居然有渐成惯例之势,而他代为宰执,自然是常常身不由己地忙来忙去。

  借着宫内次第亮起的灯火,欲星移看着撑在北竞王头顶那落满了白雪的伞,微妙地有了点歉疚之情。

  北竞王是不是真的身子弱,纵然相识数载薄有交情,他也不能随便置喙,所以戏还得做足。一个眼神,彼此心知肚明,于是便是一阵咳嗽声。

  竞日孤鸣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咳起来却仍有细竹扶风之态,倒从侧面说明了他本来就很是病弱。欲星移心里佩服,对比着喟叹了一声自己做人失败。

  好半晌,病弱的北竞王终于缓了过来,还是先前那雍容自在的模样,只是声音听着细若游丝,若雪再大一点,怕会被埋在这片暮色的白茫茫里:“宰执勿要多虑,小王留下叨扰,只是想说一句,宰执方才于朝上所言,实在是让人想起那位故人。”

  欲星移的思维跟着他的话而动,到“朝上所言”时便列了许多东西出来,比如尚未平息的边关之乱的将帅粮草问题、重新拟定的赋税之策,却不知哪条碰到了这位王爷的利益,以至于到人家说完了转身下了层层阶梯,他才反应过来,其实别人的重点还真的不用他多虑。

  聪明人擅长打机锋,更擅长点到为止。

  王府的下人接过了侍卫递来的灯笼,欲星移便在原地看着北竞王的人影随着这点昏黄的光慢慢走远,而至不见。

  他回过神来,身子几乎已被冻僵了。欲星移叹一口气,抬手拂去肩上的雪,摸到满掌的水,冰得人冷静。前年站在这里被雪欺的还是默苍离,怎么年年大雪扑簌簌地落,却总是拂了一身还满。

  月没参横,北斗阑干。少年自负凌云笔。到而今,春华落尽、满怀萧瑟。


  转眼又过了年关,那晚的雪在人们口里念成了瑞雪,似乎诸多祥瑞便随之而来了。再是四月,芳菲尽,战事终于在这样的话语里被将士们弭平,老一辈都道新帝有着明君的品质,所以即便百废待兴,各处的氛围也是喜气满盈。

  自然也有许多其他的声音,“你是不想知道,还是知道之前便已知道?”神蛊温皇在书院的牌匾下驻足,饶有兴趣地问。

  那匾上只有一个“墨”字,行书写就,清俊而有力,笔锋如剑如刀,匾外简单地镶了一道边,没有任何其他装饰。

  神蛊温皇一声轻笑,语调颇为凉凉:“也是默苍离平日不以字闻名,不然这样光明正大地摆出逆贼的字,你不死也要脱层皮。”

  “如果在此处都不能正视某些东西,那就太可悲了。”如愿辞了官一身轻的欲星移眼皮都不抬一下,跟着无所谓地笑了笑,“我知温皇之能通天彻地,倒是想不到这由字看人的本领亦炉火纯青,欲星移拜服。”

  神蛊温皇不是当年的神蛊温皇了,扒皮换骨也没有两年的半死半活给他的影响大,而欲星移在其位,借同样的这段时间一点一点明白了故人留下来的许多东西,于是一时间两个人都挺无言。

  知道也不待如何,言语本就是风一样的东西,死者带不去,生者记在心头干什么呢。

  难不成他欲星移要在这书院、在这京城,一条条一遍遍地讲,前任宰执默苍离杀掉的“忠良”其实才是佞臣,他选择牺牲掉边关三镇是正确而有远见的决策,他一年多的“擅夺军权”是他们能拖垮蛮夷的关键,甚者于现在的新法,大部分都是默苍离从前就拟好的?

  江送巴南水,山横塞北云。千里万里未得还,尸首分离,也不知道有没有黄土一捧给谁祭奠。纵然留下的东西足以撑起新朝的河清海晏,又怎么抵得过后世笔下他身上罄竹难书的污名。

  神蛊温皇见对方神色不对,微微挑眉,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想得太过了,他既然乐意,就由他这样去吧。况且你也拦不住那个人,那种人。”说到最后三个字他摇摇头,戏谑之外也有几重遗憾,这点遗憾积在心头,只能在少数知情人面前表露一分。

  欲星移从渺渺然的思绪中跌回现实,才发觉手里握着的书卷已快被自己捏得变了形。他明白神蛊温皇给他留出来消化这些感情的空间,颔首后随之走向院外。

  其实有时候欲星移自己想想也恍惚,同修数载,一朝宦海沉浮,怎么便就殊途难归。

  昔日身后意,今朝眼前来,改日东还海道,也无鸥鹭忘机。

  他大约的确明白了许多东西,只是还是不懂他。


  此时孟夏将近,夜里淫雨霏霏。是日送走温皇,欲星移为想起的事情太多,怎样也睡不着,就坐起来临着二楼的窗看着书院。悲也零星,欢也零星,已矣而已,何足道哉。

  书院是他们墨家的,方寸之地代代相传,从前他和默苍离都和现在的学子们一样地在这里头悬梁锥刺股。要是一如既往无波折地过这一生,此地主人不该是他自然也不会是他。

  然而钜子涉政——默苍离弃了墨家,墨家于是也留不得他。

  往前几年再前几年看,默苍离日后的秉性是在那时就有预兆,但不近人情的程度还远远没有到后来几乎无情的地步。

  一棵老柳种在现今他的房前,树顶高度刚到窗户的中间,从前这里默苍离也曾短暂地住过,但那点时间尚不够他在这里留下一点痕迹,见证者便只余此柳。

  雨声不断,大有滴到天明之势,些许地飘进来,湿了他的衣边。欲星移稍稍阖上一半窗户,又想起了北竞王特意留在殿外的那晚,王爷的背影那时也孤寂如飘蓬。

  谁人不遗憾,谁人又不继续自如地活着。

  他们这几个人就像散落一地的珠子,唯默苍离是串起他们的线。他自己又好像是一盏长明灯,唯默苍离,既是点燃他的那簇火,也是吹灭他的那一口气。

  那人到底是不在了。欲星移心里一块地终于彻底地垮了下来,空落落一大片,雪也填不满。

  默苍离带兵北去那日他未相送,是选的前一天私下去拜会。倒是默苍离看见来的是他,唯一一次放下了手头的所有事,叫他跟着出去在城中走了走。

  和少年念书的时候一样,默苍离在前不言不语,欲星移在后斟酌难言,两个人的影子都差着自始至终的那段距离,不近不远。

  只到渡口桥头,默苍离停下来看了眼岸边熙熙攘攘的人群。数声风笛离亭晚,欲星移看着他的侧脸,想说的话一时间全部消散无影。

  “走吧。”默苍离回头看了他一眼,衣袖颜色亦青如柳叶。

  “钜子。”后知后觉,又如当时,欲星移看着模糊在夜色里的雨,极轻极轻地喊了故人一声。


  古来事反覆,相见涕泗横。

  

  

  

  

—戊戌十月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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