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里阳秋

看置顶啦!

【默俏】《归岫》

*我真的不懂动物世界,考据就算了……这种文风真dt,计划里可能还要再用一次。其他角色大篇幅出现。




小狐狸说他要出门。

父亲想了想,没有问为什么,低头舔舔他耳朵后面的毛,说一路小心。

小狐狸有着和父亲一样的白色皮毛,两只狐狸在一起,一大一小两个雪团,行走或奔跑都静悄悄的,穿梭树间如不祥的魅影,可是那点白又是那样漂亮圣洁,像是森林深处那点勾人遐想的梦境的化身。

小狐狸出门时家里老二正咬着父亲的尾巴把自己钓在离地不远的上方,他看着兄长心思一转,抖抖耳朵松口落地,小尾巴扫过地上无名的橘色野花,跟着往林子里钻了一截路。

树高而直,光线幽暗,两只小狐狸一起往前走着,林间传来鸟儿婉转的歌声。弟弟一会儿躲进草丛潜行,一会儿离弦之箭一样冲出来弄出声响打断这点音乐,把深色的毛弄得脏兮兮的,还挂了不少叶子在身上。小狐狸却是一直一言不发。

“你要去找谁?”到达第一个岔路时,玩累了的弟弟终于停在他面前挡住前路,舔着自己的小肉爪问道。他眯起眼睛打量着兄长,眼神冷冷,像在观察一只猎物。

“我要找一头鹿。”小狐狸也坐下来,“我还以为等不到你提问了。”

更多的话都没有说出来,他们之间像隔了无数重山,或许还有海,水之原野在两头倒映出他们各自的模样,中间风平浪静,是无垠的空白。

鹿?这里怎么会有鹿。“真好笑,你都没有见过他。”弟弟嗤笑,在他面前缓缓踱步,尾巴故意扬起勾过他的下巴。

痒苏苏的。你总是太敏锐。小狐狸想。

他偏过头说:“你回去吧。”

弟弟“哼”了一声,跟他对视一会儿:“那么,你去找蛇吧,蛇总是知道你要去往的方向。”他停了一会儿补充道,“不过说实在的,这场分离简陋得我都要哭了。”

最后一句话带着几分嘲笑的意味,他当然也不会真哭。小狐狸看着往另外一条路跑去的弟弟的背影,思考了一下他会不会离家出走。

“你要去找谁?”蛇问小狐狸。

巨蟒的身体还缠在树上,他只是探下了头盯着小狐狸,信子险险擦过对方的脸。枝叶之间阴影暗沉繁复,只看得见他蓝色的鳞片反射出了银白的光。

小狐狸浑身的毛都快竖起来了。他一动不动,知道自己在和“危险”一词的实体面对面交流,所以明智地选择了如实以告:“我在找一头鹿。”

一瞬间他感觉蛇警惕了起来,那双被透明鳞片覆盖保护着的眼睛瞳孔微微收缩。诡秘的气氛在安静之中蔓延开来,但是也只是那一瞬间,蛇重新端起了慵懒的姿态,把脑袋搁回树上漫不经心地道:“你找不到他的,而我只听说过一只鸟。”

父亲说蛇是不用眼睛看东西的。小狐狸想,他刚刚“睁眼”了。

于是他低声说:“那头鹿有着浅而近于青苍的毛色,棕色的大角上缀满了白色的花,那些花的中心藏着红色的花蕊……他的眼睛像两颗黑曜石,映照着一切外物。”

他的声音缓慢轻柔,蛇沉默着听了一会儿,仿佛自己也坠进了那个水边的梦境,梦境里那池浅水刚刚没过鹿的蹄子,而鹿对此毫不在意,只微微昂着头,踏着水波一步一步向他走来。鹿么……蛇从这场非吾所有的梦中抽身而出,若有所思地“看”着小狐狸。

小狐狸和他父亲一样,白如冬日落满森林的雪,静而无声。虽然只是初次离家,但璞玉之型已初具规模。如果我把路告诉他,下一次会换你过来吗?

星河之阶太漫长了,这一局就由我来摆好罢。

这样想着,蛇懒懒地笑了,他说:“你很幸运,那就去找狼吧,他会告诉你你应该去往何方。”

“谢谢。”小狐狸起身。

隔了一段路他仰首回望,已经看不见蛇藏在树上的身影,只是耳边有风送来的一句话,也许是蛇打发时间的呓语,但其实又更像他带着点自嘲意味的喟叹。

“真寂寞啊。”

小狐狸心里一动,但很快其他的事情重新涌上,帮他压下了这份莫名的感觉。

他继续向前。

小狼很是亲热地跟小狐狸打了个招呼。

“小苍狼,先跟你王叔去玩。”狼卧在一块大石头上,低头拱着小狼的脖子将他推出去一点。

小狐狸那一身黑毛的叔父在他后面丢下一句“真不知道你父亲怎么想的,这么就敢让你出来”,就转身和另外一只叼起小狼的狼一同离开了。

“你要去找谁?”等到喧杂的尘埃落定,狼悠悠地问。

他的蜜色毛发叫他看上去和蔼可亲,可是这个问题之下他的语意并不温柔。小狐狸想。他的发问就是一场捕食的开始,而他现在正在等待自己主动送上那一个时机。

“一头鹿。”小狐狸说,“你见过他。”

“蛇告诉你的?”

“蛇什么也没有说,但是我知道……你们都见过他。”

然后小狐狸和狼都没有说话。

狼群生活在低山山脚,相对森林其他地方来说要空旷许多,他们这边在树下,而那边嬉闹的众狼在山坡草地上互相玩笑,惊起了片片草叶。

还有多久才有花开呢?小狐狸想。

狼稍稍坐起来一点身子,看着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小狐狸,陷入了深藏于过往的回忆。那扇门其实已经关上了好多年,曾经只有鹿推开过一次,而现在这只小狐狸替他衔来了钥匙,要他再打开看一看。

金碑开局,争锋之下未料竟常败果;少年负气,耿耿于今始终不敢忘怀。

“鹿……”狼微微一笑,“浅青色的鹿,头上的角开满了花,风来时随之飘落,好像他自己是一棵挺拔于世间的树。可惜莫知,这些花和他,本来就是一场梦。”

他跳下石头,走到小狐狸面前俯下身问道:“为什么要去找他呢?你要去治他的病么?”

“如果不找他,我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了。”小狐狸摇摇头,“他所为之而病的东西,我改变不了,说治或不治,都是不负责的表现。”

话说出口他和狼都惊讶了一下,因为这口吻像是出自与鹿相处了很久的对象,而不是仅在梦里见过他的小狐狸。

狼想了想,给他指出一个方向:“那你走吧,顺着河岸往东……至于能不能见到他,就让天来定夺吧。”

小狐狸抖了抖身上的水,觉得脑袋晕晕的,落水还真是奇妙的经历。

救了他的鱼建议说,要不你还是再躺一会?

他听得迷迷糊糊的,但还是听话地趴在了从那一岸倒向了另一岸的树上。

他旁边是一只优雅华贵的深紫色鸟儿,她正扭着头对水梳理着自己漂亮的羽毛。

“他要去找鹿。”鸟儿笃定地说,声音动听。

“我要去找鹿。”恢复了一点精神的小狐狸舔着爪子上的水点点头。

“怎样都会遇到和鹿有关的事情,看来我真是做鱼失败。”鱼在水底下吐了个泡泡。

“你听说过一只鸟吗?”过了一会他又钻了出来,大概是觉得这个问题不适合由鸟儿来问。鱼身上浅蓝的鳞片在清澈的水里看上去和他的语气一样颇为柔和。

小狐狸想起了蛇:“详情不知。”

“他曾经也想找鹿。”

“那他找到了吗?”

“找到了。”鸟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展翅飞上青空,“却不如找不到他。”

这话没头没脑,却明显清晰地有所指。

小狐狸垂下眼,一时尝到了很多滋味。梦里面鹿什么也没说过,他想那只鸟彼时抱的应该是与自己无二的心情,但是为什么鸟儿要这样说呢?不如找不到他,是说找到他之后发生了两方都不愿见的事情么?

蛇说他找不到鹿,又说他很幸运,狼则说鹿本身就是梦。这好像是一场盛大的骗局,所有人都听过他,有的还见过他,但到底鹿存在吗?

这一切的一切真叫他沮丧,父亲教过他许多,却没有告诉过他这样的心情该怎么处理。

“你还要去找他吗?”没有离开的鱼于心不忍地打了个转。

要的吧?一言醍醐灌顶。

小狐狸眨眨眼睛。“如果不找他,我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了。”这话可是自己说的。

所以小狐狸站起来,又一次抖了抖身上的水,再低下头凑到水面答道:“我还要去找他。”

该说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呢?鱼看了他良久:“你和那只鸟儿不同,说不定……那么,你往上游走吧,一直走到尽头,剩下的,待看弄人天意了。”

河流越向上越窄而浅,小狐狸走了许久,最后干脆踩着水奔跑起来。

他出门好像也有很久了。无意间瞥到自己倒影的、已经算不上小狐狸的狐狸想。小时候他总梦想要成长为和父亲一样的白狐,现在这个愿望看上去已达成大半了。

森林入夜了,前路漫漫,看得清什么看不清什么都讲不清,而他顾不上这些,也没空想那些危险,只是不停地向前跑着,跃起身再落地时在水面溅起圈圈涟漪。

他的白色毛发在旅途中其实总是灰扑扑的,但落水一遭,又顺着水往前,那些仆仆风尘渐渐就被洗掉了,如此奔行的他就像一点光,坚定地想与隐藏在黑暗中的另一点光相见。

去找到他。狐狸想。

他人的言语在脑中回放又被他丢下,他终于明白过来其实这样的找寻才是骗局,他们都知道鹿,他们却离鹿很远很远,好比平常观望一颗星星。看星星的对象总是在变的,然而星星只兀自在原地看着下方世事演变,不动声色,冷静至极。

狐狸觉得自己翻开了一本书,这本书最开始是一片空白,但是慢慢地他终于看得出上面写了什么了,而这本书、这本书就是鹿通过那个梦给他的。

鹿的确什么也没有告诉他,可是鹿也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他要去找到他。

于是天色倏忽而变,河两岸重新开阔了起来,前方是黎明,是水中一方小岛,是那头在水边的鹿。

鹿。

他有着浅如白的青苍皮毛,在曙光下泛着点点金芒,他的大角上缀满了白色的小花,小花中心是红色的花蕊。

他看着狐狸,黑曜石一样眼睛澄澈清明。

他已经等了他很久很久。

狐狸继续向他奔去,而身后的黑暗也散去了,挂在树叶上的露珠顺着叶脉滑下,化成了天边的第一抹晓色。

“师尊。”

俏如来走向琉璃血树,那棵树下却无人影。

“唉,睡着了不说话,醒了也不说话,做事还是不说话。不过睡着的时候要好对付一点,我说俏如来呀,你还是天天都睡着吧。”

俏如来没有理会公子开明的插科打诨,只转身在山崖上看向天际线那头。魔世里面要面对的东西并不比在中原时的要少,或者还要更多,少许的休息已经够奢侈了,他没有功夫再回味片刻梦里的平静。倒是嘻嘻哈哈的公子开明往他身边一杵,有意无意地来问他道刚刚是不是做了个美梦。

“不。”他对上策君极富探寻和考究意味的眼神,温文尔雅地答道,“俏如来什么也没有梦见。”






—戊戌〇六二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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