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里阳秋

看置顶啦!

【默空】《银河系搭车客指南》

*邪教拉郎试水,标题是《银河系漫游指南》另一种译名,和内容没有任何关系,不要恐慌。








默苍离见到史仗义的第一眼,还真没把这浑身洋溢着放荡不羁四个字的少年人和别人口里的“小空”联系到一起。

反倒是史仗义很热情,本来懒散靠在墙上的他在看到默苍离后马上站得端端正正,敬礼挥手一气呵成:“默老师好。”

他皱眉。

欲星移心想能遇到这种场面果然是自己做人失败,认命地拿文件夹挡住脸低声给他解惑:“史艳文家的老二,你徒弟的亲弟弟。”



这样说来这声“默老师”来得竟然合情合理,而且“默警官”“默教授”过于生分,比不得老师好套近乎。

默苍离一一打量过他满是大大小小伤痕的小腿、宽松的蓝色短裤、脏兮兮的白短袖、黑色的吸汗带和汗津津的头发,然后又看了一遍标着“恶性斗殴事件”一词的A4纸。

整个过程中史仗义就眨巴着眼睛盯着他,满脸无辜可怜,好像两个小时之前砸了别人店里东西挑衅打人的不是他。



出了警局后史仗义双臂枕着脑袋走在默苍离旁边,吹了会儿口哨再慢悠悠道:“默老师你果然与众不同,我之前还以为我要再听一遍说教。”

默苍离没理他,他就自顾自地继续道:“默老师你是不是头一回见我啊,真不好意思初次见面是在警察局,早知道今天会见到你我就不逃课了。”

“不过不逃课又怎么有机会见到你,缘分就是这么奇妙啊对不对。”说着说着一直低头看着手机的默苍离突然转身进了旁边的店,史仗义一愣,抬头看发现是家私人诊所。现在溜走是个好时机,可他史仗义是那种放着乐子不找的人吗?于是他脚一拐,跟着进去了。



诊所里面比较清静,医生的小学徒来给他的腿上药,他百无聊赖,只能通过不停地摇腿给别人增加难度。看上去比他小几岁的男生一张娃娃脸愠怒非常,眼见劝说无果,便直接拿棉签蘸了酒精使劲摁上他伤口,这才叫他安分下来。

他龇牙咧嘴,吊起白眼装怪,过了一会扭头望向药品台那儿的默苍离,发现人家真的是一眼都不舍得分给他,反而是穿着浅蓝色系衣服的医生有事没事就越过默苍离来瞅他。

他冲人做了个鬼脸,医生拧起眉毛,不晓得会不会跟默苍离打小报告。

他们聊的无非是“史艳文”“出差”“史精忠”“打架”这些事,也没有人刻意压低声音,但是史仗义听到第一个词就失去了听下去的兴趣。



他这学期才被史艳文接回到身边,自然是没见过默苍离的,但是这不代表他不知道这个人,正如默苍离也知道他,只是第一时间不能把他和“史仗义”联系起来。警局特聘的案件咨询顾问、大学里面的犯罪心理学教授、视频聊天的时候史精忠偶尔会提到的默老师,临时监护人帝鬼无意瞥到他在网页上翻默苍离的百度百科,捧着茶还感慨起来过去被作为学弟的这个人训得狗血淋头的日子。

帝鬼的故事听上去惊心动魄,“能被批成那样,你也是聪明透顶啊。”他一张嘴忍不住戏谑别人,帝鬼表示自己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史仗义就嘲笑他中年人提前步入老年,外面煞魔子叫他们小声点,两个人对视一眼,没忍住笑了起来。

电脑屏幕映出他的脸,史仗义余光瞟过自己,快乐好像有,实际上又不存。

那是陌生的影像,冷冷地看着世界,中二地说,笑声之下这个人恍如永冻的冰原,万事来走其上任风卷,什么也留不下什么也无法生长。

多方面因素说起来又只是家庭原因,家里其他几个人与他有拉不近的疏离,母亲的电话越洋打过来嘘寒问暖,他就说万事都好。

一楼窗外不锈钢栏杆被野蔷薇枝蔓攀附,阴影刚好挨上他的书桌,他一边听着母亲的关心一边把手指伸过去,伸到光里同时也伸到阴影里,触感是虚无所见又是明亮璀璨的。他就那么摊平手掌,觉得岁月这个概念太恍惚了。

十六岁的非主流魔幻青春居然过得这么随意。

史仗义往后靠在椅子上,注意到给他的伤口消毒贴绷带的男生的表情是藏不住的心惊。

这有什么嘛,就是打了场架而已。他有意逗他,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一心一意看着默苍离的侧脸哼起了不成调的歌。



默苍离怕是在用自己诠释一丝不苟,那衬衫扣子每一颗都扣得规规矩矩,只有最上面一颗是解开的,微微露出一截肌肤,就好像朴素无华的白石底座庄严地托起了玉面佛的颈首。

佛陀无悲无喜亦无惊无澜,仁慈之下是一视同仁的舍得。

和史艳文是同一种人。史仗义如此判断。

史存孝喜欢在电话里跟他唠嗑家常,他的小弟有意讲过他们大哥的种种变化,他用肩膀夹着座机听筒,空出来的手拉开啤酒罐,含糊不清地嗯嗯嗯,无所谓是真的,一点点的烦躁是真的,所以现在的好奇也是真的。

他心想这类人其实很讨厌,可是找得到的理由又不那么充分,毕竟就连史艳文自他病好后把他送到别人家养这件事他都只有那一个自私的、只有他自己理解的角度去辩白。

默苍离知不知道他们的家事呢?



“默老师要不要我还医药费啊?”默苍离结账时他坐在原地挑挑眉喊道,但还是和先前一样没有回应。他寻思了一下要不要过去当着他的面再问一遍,却见默苍离转身走了过来。

“老师你真要我付钱吗?伤患我要哭了。”他抬手作出擦眼泪的样子,结果手一放发现对方递给了他一张湿巾纸。

“把脸擦干净,我送你回家。”声音和人一样清清冷冷,史仗义笑眯眯接过纸,也没忘了道谢。默苍离就走到诊所外面抽烟,隔着层贴着各种药品广告的玻璃往回看那个少年,烟雾朦胧,多给他们之间打了道迷障,他想这小孩骨子里还是史家人那副样子。



史精忠在小区门口等他们,默苍离顺便就跟他说了几句下周学校里面的安排。

走的时候史仗义和刚见面那会儿一样跟他挥挥手:“默老师再见。”

他本来已经走出了一截,这句道别传进耳后却还是顿足回首。

两兄弟已经一前一后进去了,走在后面史仗义手揣在裤兜里,全无嘻嘻哈哈的神色。

两颗老梧桐抖落余晖,水泥地上叶影的空白被他们的脚步印过。



再见到史仗义的时候已经将近初秋,史艳文终于出完差回来,警局给他庆功同时例行聚餐,一伙人勾肩搭背地往梅香坞走,默苍离与他们隔着距离走在后面。

饭桌上几杯酒下肚,有人跟史艳文碰杯说你那小孩还真不省心,打架的案子我们都给压了几桩了,咋回事啊明明精忠他们那么听话。

史艳文还没开始苦笑呢,罗碧倒先替哥哥一拍桌子说干!你破事挺多啊!然后就不停地灌他酒。欲星移解围说现在带小孩可不是这样吗,有小孩的没小孩的人纷纷符合是啊,都这样。

默苍离想象不出来这样是哪样,他有的只是带学生的经验,虽说感觉上去和养小孩差不多,但具体差别恐怕不止一星半点。史仗义和耳闻的言谈的关系他没兴趣管,掺着上回见面的印象想了想,也仅仅是觉得现在这个社会天底下青少年都一个模样,和家人有矛盾,对未来在畅想中又有迷茫,左右不过程度不同罢了。

雅间内一片推杯换盏声,行酒令从桌那头开始绕一圈按惯例跳过了他。他一个人夹着清汤里面的素菜细嚼慢咽,吃到八分饱后把里面的茶水由人偷偷换成了酒的茶杯推回温皇那儿,跟他们点点头就出去透气了。



梅香坞后门出去就是河堤,柳树依依在晚风中晃着枝头,他上去了打算走一走,但还没开始便又注意到被刷成白色的石头栏杆上坐了个人。

河堤上的路灯昏暗得很,实在是到了该换灯泡的时候,他眯起眼睛看过去,那个人背对着他脸朝河面,只隐约辨得出来他穿的是校服外套。

但是这个背影在陌生之下又有说不出的熟悉。

能是谁,默苍离开口道:“史仗义。”

果不其然,那个人转过身来,一只手端着可乐一只手拿着汉堡,脸颊鼓囊囊的,语气还玩世不恭:“哟,默老师。”



其实史仗义整个人长得瘦高瘦高的,压一压头发发顶还是抵他下巴那儿,默苍离在他擦了嘴丢垃圾的时候看了眼他穿着中裤的腿,史仗义半晌摸不着头脑,反应过来之后哈哈笑道:“上次的都好完了,什么事儿也没有。”

两个人并肩走着,深蓝的天深蓝的水,灯火夹在中间像一个半杆子打不着边的过渡带,仰头看得到几颗星子,俯首能见的是圈圈波纹。

默苍离想起件事,面前这小孩当年因为巨骨症躺在医院里面时他是去看过他的。八九岁大的孩子遭的罪着实让人心疼,史艳文坐在病床边削苹果,苹果皮一圈完完整整地掉进垃圾桶,说有什么不能受着呢。他当时探手过去拿手背试了试史仗义额头的温度,然后按着史艳文一边肩膀没有说多余的话。

时间过得真快啊,史仗义安安稳稳活了下来,他自己的年龄算起来也有四十二了,有人写这个数字是宇宙、生命以及任何事情的终极答案,可他确实没瞧出个什么。

十六岁呢,他十六岁的时候都干过什么?旁边这小孩还能不能继续被他们当成当年病床上那个小孩?



“你在雅间外面听了多久?”默苍离问。

“老师你猜得准,我确实听了,不过也就偷听了几分钟吧。老板娘看我的眼神太不友善了,我就溜出来了。”史仗义踢着一颗小石子,“本来我想跟史艳文说我不在这边读书,出来吹了会儿风又清醒了,跟他说这个干什么,后年考大学我往国外走不更直接了当。”

史仗义说了一堆,但没说的还更多。他这个决定做了挺久,前几个晚上他看着史精忠房间里的灯,敲门不敲门的选择题一直没有答案,最后他往床上一趟一闭眼,梦里的自己帮忙问了大哥,说我走了就不回来了,你会不会想我。梦里的大哥没说话,低着脑袋的他等不到答案就抬头——结果发现史精忠默然不语是因为他在掉眼泪。醒过来那瞬间他怀疑应该是自己在哭,还好脸上没有水迹,丢人的程度还很低。

鬼使神差跟默苍离随口提这些自然藏着不少私心,虽然不指望哪个长辈来点意见,他也不信任这些大人的说教,但是他们人都在这儿了不说出来又实在没有意思。

“你还小。”石子被他歪着踢了出去的时候,默苍离这样说。

看看史精忠现在的模样,多半那也不怪默苍离,一个自小品学兼优善于自责的学生,一个不会带小辈的老师,可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史仗义嘴角直抽抽,似笑非笑干巴巴地说:“不小了,有多少人年少成名数都数不过来,我离成年也就只差两岁。”

然后他转头去看默苍离,中年人拿手拢着打火机的那簇火点了一根烟,史仗义的大脑停了一下,那好像是一种顿悟的感觉,他想默苍离的眼神和史艳文他们很不一样。

刚好又走到一盏路灯下,苍白的光往默苍离身上倾泻,史仗义闻到风中夜来香的味道,曾经不留情面训帝鬼的人就这么被他在现在的默苍离身上找到了一点影子。



“好了,我往回走了。”

史仗义说噢,这话里是告别的意思,默苍离看上去还是不会劝他什么。他又走了两步然后回头,对方给他的已经是背影了。

他心头一动,在原地喊道:“默老师,你考不考虑一下收我当徒弟啊?”

默苍离没转过来,夹着烟的手敷衍地挥了挥,也没有说拒绝的话,也不像是会同意这件事情的样子。

“好吧,再见。”

夜色渐浓,史仗义无所谓地耸耸肩,拉起外套拉链半张脸埋进领口里,沿着过来的方向继续往前走去。










—戊戌〇七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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